可是當他回過頭，再次看向那幅《睡人》時，他清楚地覺到，畫中女那雙半閉的眸，睫似乎顫動了一下。

「二樓主臥已經整理好，被褥是新的，熱我下午開過了。」林源伯把鑰匙放在玄關的櫃上，替他倒了一杯熱茶，茶是枝的烏龍，帶著炭火香，「一樓的燈，不要全關。晚上如果聽到什麼聲音，不要開窗。」

夜後，山上的溫度驟降。林予安把所有能開的燈都打開了，昏黃的燈光卻照不亮挑的天板，反而讓陰影變得更。他坐在客廳那張已經有些塌陷的絨布沙發上，筆電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網路訊號時有時無，他索關掉電腦，聽著房發的聲音。木地板隨著溫度變化發細微的爆裂聲，風過後山的竹林，發像海浪一樣的沙沙聲，爐裡沒有火，卻有冷風從煙囪倒進來，帶著更濃的松節油味。

話！記得喔，晚上不要亂走，窗戶關好！」她把一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紅塑膠板給林予安，便匆匆發動發財車，沿著來時的產業路搖搖晃晃地開下山，尾燈很快就被霧吞沒。

灰塵在燈光下飛舞，然後，整幅畫完全展在他前。

他站起，想找點事情，分散那種被房本注視的錯覺。視線不自覺地被客廳正面牆引。那面牆很，掛著一幅幾乎與人等的幅油畫，之前被一塊泛黃的防塵布半蓋著，剛剛風進來，布被掀起了一角。

他忍不住伸手，指尖懸在畫布前幾公分，不敢真的碰觸。就在他的手指靠近時，客廳的溫度似乎又降了一度，爐裡的冷灰輕輕揚起，木地板處傳來一聲極輕、極緩的吱呀，像是有人赤足踩在了老舊的木頭上。

林予安猛地收回手，轉頭看向空無一人的走廊。走廊盡頭的窗戶緊閉著，外頭只有濃得化不開的白霧，什麼也沒有。

莊園一下又安靜下來。

「源伯，這房……一直都是你在整理嗎？」林予安捧著熱茶，指尖終於有了一點溫度。

那是一個女，安靜地側臥在一張紅的天鵝絨長椅上。畫名在右下角以金的小字寫著：《睡人》。女擁有一頭及腰的雪白長髮，像月光一樣在暗的背景裡發光，她的膚白得近乎透明，卻是飽滿的殷紅，上只披著一件半透的絲綢復古睡袍，領與裙襬處纖細的鎖骨與小曲線。她的睛半閉，像是睡著了，角卻帶著一點濕潤的淚光，整個人純淨與魅惑織，得不像活在這個時代的人。顏料的堆疊極厚，筆觸細膩到連她頸間細小的血都清晰可見，松節油的氣味似乎就是從這幅畫上散發來的，新鮮得像是昨天才完成。

老人點頭，沒有多解釋，只說了一句：「這是林家的房，也是顏家的房。有些東西，不要去動，就不會有事。」他頓了頓，看著林予安那張蒼白而憂鬱的臉，神 soft 了一瞬，「你和你祖父年輕時，很像。睛很容易寂寞。」

而那一直縈繞在鼻尖的松節油味，此刻竟混進了一絲若有似無的、溫的馨香，像是女髮間的氣息，正隨著爐倒的冷風，輕輕拂過他的後頸。

林予安的心不自覺地加快了。他是設計師，對彩與構圖極度，卻從來沒有看過一幅畫能讓他產生這麼強烈的被引。那不是單純對的讚嘆，而是一種更私密、更柔軟的情緒，像是畫中的女正隔著時空，溫柔地注視著他，理解他長年來在台北的孤獨。

他走過去，伸手將那塊布整個掀開。

林予安跟著林源伯走進主屋。玄關的木地板發一聲長長的吱呀，聲音在空曠的房裡迴盪。這是一棟很奇特的房，外觀是洋樓的紅磚與拱窗，內卻是完整的日式木造結構，樑都是的檜木，紙門與玻璃窗並存，爐則是西洋式的，以獷的石塊砌成。時間在這裡好像真的停止了，所有的家都蒙著一層薄薄的灰，但又被拭得很乾淨，像是有人每天都在等待主人回來。空氣裡那松節油的氣味更明顯了，還混著爐裡經年累月的煙灰味與木頭受的淡淡霉味。

這句話讓林予安心微微緊。他低下頭，看著茶杯裡自己的倒影，沒有再追問。林源伯替他在廚房留了簡單的飯菜，便提著一個舊式的工箱，說要去後院檢查，傍晚前會下山，明天再上來。木門關上後，整棟霧隱莊園就只剩下林予安一個人，還有那無所不在的霧氣，從每一扇拱窗的縫隙滲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