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好，你們提到顏韶光，我這裡有她的紀錄。」吳靜嵐將資料夾打開，紙張在濕的空氣裡有些軟。「顏韶光，昭和七年生，顏家獨女，昭和二十三年的戶籍謄本上註記為離奇失蹤，同年莊園的畫家藤原蒼介也失去蹤跡。地方誌裡耆老的述是這樣說的，顏小不是病死，是被霧嫗帶走了。霧嫗不是一般的鬼，是這座山的靈，本體就在那古井裡。她沒有善惡，只收最濃的情作顏料，幫人實現願望，但要拿活人的溫度去填。」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客觀，卻多了一絲提醒。「我研究不輕易談靈異，但這井的礦很特別，北海岸這帶的岩層有一種會發光的雲母與辰砂，磨成顏料後顏極豔，卻也重金屬。藤原蒼介的日記殘頁裡寫過，他把井底的泥與礦混進亞麻仁油，說那是能讓靈魂附著的媒材。從科學角度看，那是一種會與血中鐵質共鳴的礦，從民俗角度看，那就是契約的印。」

林予安的心發緊，手腕的冰涼似乎隨著故事往上爬。「什麼法？」

「林源伯先生？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林予安接過名片，上面印著吳靜嵐與一串學術頭銜。林源伯顯然認得她，微微點頭，算是打招呼。吳靜嵐的目光很快落在林予安半藏在袖的手上，卻沒有多問，只是從包裡拿一個透明資料夾，裡面夾著幾張影印的戶籍謄本與手寫的地方誌抄本。

話音剛落，林另一側傳來踩斷枝葉的聲響。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輕微的息響起，語調冷靜而知。

本要嫁去台北的大家族，她不願意，與藤原先生私下相戀。後來小病了，有人說是肺病，有人說是心病，藤原先生便說他有法讓她永遠不老，不會被嫁掉，也不會死。」

霧氣裡走一個影，是位四十歲左右的女，長髮挽成低髻，著無框鏡，穿著大地系的襯衫長裙與帆布托特包，肩上還掛著一台防的田野錄音材。她看見林予安時先是一愣，隨即溫和而疏離的笑容，從托特包裡一張名片遞來。「我是吳靜嵐，在北海岸文史館地方誌研究。這幾個月在日治時期戶籍與霧隱莊園的述史，聽阿甘嬸說山上來了新的繼承人，想來拜訪，沒想到會在墓園旁遇到。」

「我只相信文獻與證據，但文獻也告訴我，越是被禁止的地方，越是藏著真相。你如果想清楚，自己去看一次，比聽我們說更有用。不過，我得提醒你，古井的氣很重，耆老說靠近會聽見低，那不是風聲。」

「後山的古井。」林源伯抬頭，指向林處一塊被霧氣纏住的空地。「那井比莊園還老，顏家的長輩說井裡住著霧嫗，是山的靈。只要用最濃的情與生命去換，她會把人的魂煉成顏料，封進畫裡，畫中的人就不會老，不會死，卻也不來。這就是等價換。藤原先生帶著小在井邊立了契，小是自願的，她以為這樣就能永遠與愛的人在一起，卻不知這一進去，就是百年。」

「可是源伯，我已經……」林予安的聲音卡在嚨裡，他想說他已經喚了，已經與她有了肌膚之親，已經讓那片顏料爬上手掌，卻說不。吳靜嵐看了他一，沒有追問，只是將資料夾收起，輕聲說。

三人穿過最後一片竹林，家族墓園現在前。數座斑駁的墓碑立在荒草間，日式與西式墓碑混雜，藤蔓爬滿碑文，許多字已經被海風蝕去。墓園的盡頭，一被青苔與蕨類半掩的古井靜靜陷在地面，像一隻睜開的黑。井用大的杉木封了一半，另一半著，不見底，井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礦結晶，在霧氣裡隱隱透淡紫與青藍

林予安聽得背脊一陣發涼，下意識握緊左手。那份冰涼的暈染此刻竟像在回應吳靜嵐的話，微微發燙，像有細小的光點在下動。林源伯的臉更沉，低聲開，第一次帶著近乎懇求的語氣。「吳小，這些事不該再翻來。禁忌就是禁忌，當年顏家就是因為想留住不該留的，才讓整座山都被霧封住。少爺，你祖父臨走前代，井邊不能去，夜裡不能喚名，你已經犯了一樣，別再犯第二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