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系統轉檔時的錯誤，」她試圖維持理，聲音卻比自己預期的更緊，「明心的錄音系統是委外廠商維護的，偶爾會有檔案毀損的情況。」

他推開偵訊室的門，裡頭比想像中更小，只有一張長桌、兩張椅、一台老舊的錄音主機與牆角一台正在待機的桌上型電腦。牆面是淺綠的油漆，角落有漬的痕跡。這裡沒有明心那種為了安撫個案而刻意營造的溫，只有制度本的冰冷與赤。

「如果是轉檔錯誤，波形不會這麼乾淨。」黎皓謙搖頭，他從紙袋裡再拿一份紙本資料，推到她面前。紙張已經泛黃，邊緣有影印多次的邊，最上方印著陽明山私人會所附設醫務室的標誌，「那我們來聊另一段錄音的原始檔。這是五年前，二零二一年九月十七日凌晨一點二十三分的急救室錄音備份，當時被判定為醫療材雜訊而封存，沒有放進鑑定報告。」

偵訊室的日光燈嗡鳴得更響，空調的冷風直接在許蘊真的頸後，讓她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疙瘩。她想起沈聿棠在督導室裡放大給她聽的那聲布料窸窣與氣音，想起自己每次結束晤談後看著錄音筆時那種記憶與現實對不上的暈眩。她一直以為那是自己壓力過大導致的記憶扭曲，現在卻被一個檢察官用波形圖攤在前，告知那是被刻意動過手腳的證據。

「先聽一段東西，」他說，「這是妳上週兩次封閉晤談的錄音檔備份，我透過合法程序向明心聲請調閱的。妳不用緊張，我不是要追究治療內容，我只是對時間有點好奇。」

他下播放鍵，這一次不需要耳機，聲音直接從電腦喇叭來。背景是混亂的腳步聲與儀警報聲，一個年輕女孩的哭喊斷斷續續，隨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冷靜、清晰，帶著一點不耐，正是五年前的許蘊真。她聽見自己說：「再推半支，劑量我簽過了，快一點。」接著是護理師驚慌的反問：「許醫師，這個劑量會過量……」而她的聲音立刻打斷：「我說推就推，後果我負責，別讓駱先生難。」

許蘊真沒有碰那杯咖啡，只是將手提包放在膝頭，雙併攏側放，維持著標準的會談坐姿。她的神沉靜，試圖用專業的距離奪回主導：「黎檢察官，你在電話中提到五年前的案，我不太確定你指的是哪一件。明心這幾年經手的個案很多，基於保密原則，我可能無法提供太多細節。」

她摘下耳機，指尖有些涼。

許蘊真上耳機，耳機裡傳來的是她自己的聲音。那是八月二十六日第二次晤談的開頭，她正在進行例行的風險評估，語調平穩，專業。接著是駱燼的聲音，慵懶帶笑，回答她的問題。一切聽起來都很正常，直到大約十二分三十秒處，音訊突然現一段極為突兀的空白。不是完全的靜音，而是一種被處理過的、過於乾淨的靜音，背景原本應該有的空調嗡鳴、布料聲、甚至呼聲，都在那一刻被整齊地切掉，像一張紙被剪刀乾淨地剪開。空白持續了約四十分鐘，隨後音訊又突兀地接回，兩人的對話已經到了結束階段的總結，許蘊真的聲音明顯比開頭沙啞許多，還帶著細微的息。

「請坐。」黎皓謙將其中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紙杯外還冒著熱氣，「便利商店的，式，沒加糖。我猜妳應該不需要拿鐵。」

偵訊室內的空氣像是被乾。許蘊真覺到胃一陣劇烈的翻攪，冷白的臉頰瞬間失去血，米白襯衫下的急促起伏，酥的輪廓隨著呼劇烈晃動，卻被她死死壓住。她認得那個聲音，那是她住院醫師第二年，為了爭取哈佛推薦信與駱家的研究經費，私下在陽明山會所擔任特聘心理師時的自己。那個雨夜，那個因為過量而情緒崩潰的年輕女孩，那間為了服務政商名而設置的隱密醫務室，以及事後駱承硯遞給她的那份已經修改好的病歷

黎皓謙沒有立刻接話，他在對面坐下，從紙袋裡拿一台筆記型電腦，開機，螢幕的藍光映在他疲憊的臉上。他點開一個音訊檔案，示意她上桌上的耳機。

皓謙，專辦醫療糾紛的。抱歉用這種方式請妳過來，實在是有些舊資料，非得請本人確認。」

錄音到此被切斷。

「妳也聽來了？」黎皓謙看著她，將螢幕轉向她，上面是音訊的波形圖。正常的對話波形是連續起伏的，但在那段空白處，波形變成一條詭異的直線，直線的兩端有著不自然的銳角，那是剪輯軟體留下的痕跡，「這段空白不是機故障，是人為剪輯。有人把中間四十分鐘完整地消音了。而且不只這一卷，妳八月二十四日第一次晤談的檔案也有同樣的狀況，時間軸錯置，結尾的逐字稿與實際錄音的長度對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