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薇依旧没有说话，可角极淡地往上掠了一下。那一丝笑意浅得几乎捕捉不到，若非隔桌相对，本无从察觉。周立新恰好看见了。

“你不带人？”

洪薇没有即刻回应，端起茶杯小啜一。茶汤温度已经转温，微涩，咽下之后间留下一丝淡淡的回甘。

周立新望向她，默然不语。

“那你，会不会也时常觉得累。”

这觉，陌生得难以言语。

洪薇沉默。

“跟你喝茶，带人过来什么，又不是过来谈判摊牌。”周立新说完，略一思索，又补了半句，“况且是你东，我带一堆人，倒显得我信不过你。”

洪薇看着他。她觉察

周立新微微一怔。

“他本来就清楚我不忌惮他。”周立新，“我坐这个位置，他从来没有服气过。各各的局，没什么可怕。”

“偶尔会。”

“我只递送情报，不给你选择。”周立新说，“路怎么走，归你。”

视线落杯中，红茶汤静静晃动，她沉默约莫十秒。

短暂停顿，他的神收敛几分。

“你今天过来，就你一人？”洪薇问。

茶局一直延续到八多。

“但有一件事，我不妨跟你摊开。七叔找的盟友，就是辉爷。”

这是她接下话事人份之后，一回，和不属于义和堂的外人，这样安安稳稳坐着。不是剑弩张的谈判，不是互相试探的周旋，仅仅只是对坐饮茶。

他把杯中茶饮喝尽，伸手提起茶壶给自己续上。

“为什么。”洪薇追问。

“嗯，丧仔留在车上候着。”

“我不想看着你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扛。”

“你能确定。”

周立新思忖片刻。

“不想看我一个人扛。”

“七叔想借辉爷的外力，在堂内把你拉下。辉爷打的算盘，则是借着七叔这一步，蚕义和堂的地盘。”他看向洪薇，“你如果只埋查账，查到明年，也不到源。”

洪薇叩着杯沿的手指骤然停下。

“你打算给我主意？”

“确定。”周立新，“我的人亲盯到他们两次密会。一回观塘废弃仓库，一回九龙城寨后边的排档。”

很少有人会这样问他。手下弟兄只会来问对策，家里母亲只会叮嘱吃饭添衣，几乎无人过问他累不累。

虾饺与凤爪这时端上桌。周立新确实没有吃过晚饭，拿起筷夹起一只凤爪，慢慢啃。姿态松弛，不见应酬场合的刻意伪装。

话音落下，空气浮开一层微妙的沉寂。

他没有多说过往经历，不必细讲。洪薇听得明白。东升会前两任话事人皆不得善终，他不到三十岁坐上那个位置，孤撑住局面的日夜，只会比自己更加难熬。

“那你，为什么要把这些透给我。”她抬问。

“因为独自扛的滋味不好受。”他低声，“我会过。”

周立新没有立刻作答。店内静了片刻，连柜台老板翻动报纸的沙沙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些事你告诉我——”洪薇目光锁住他，“就不怕传到辉爷耳朵里。”

短短三个字，已是真心话。

“哪一句。”

窗外夜彻底铺展开，酒楼室内灯光黄，落在桌面茶杯之上，漾开细碎光斑。

“该说的，我都说完。”周立新放下筷，“往后怎么，由你来决断。”

“方才那句话。”洪薇话起了个，又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