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街边渐渐闹，竹竿搭起油布，煮羹的、饼的，小贾清晨第一笔买卖。撒豆锅的工夫，来一客人，攥着袖将桌凳好，满脸殷勤。

正望着，那六角楼启了门，陆陆续续来些男。穿衣打扮无一不富贵，看来是所温柔乡，若是中羞涩，万万没有过夜的资格。

笑骂声耳，遥遥一窥，帐中赌局正酣，叫号的将士在喊“开大开小”。

用过饭，更了衣，霍临风披袍卧于小榻，夜沉沉，风习习，手中书卷扬了边角。他轻轻抚平，待心肝宝贝般，低看面儿上，书名“孽镜”遒劲，著书人“唐祯”却内敛。

不妨将德奉了，愿那孩儿再世，安乐无虞。

雾仍缥缈，长街响着一下下的砸击声，是起得最早的匠。打铁挨着黄泥火炉，时辰愈早，才凉快些。

男们一步三回。

三两暗门赌坊，倒也别有滋味儿。

那如风的霍将军行远了，朝着东，脑中盘算日后如何整治手下。不知不觉远去七八里，停步瞻前，隐隐望见冷桑山下筑着一面灰石墙。

密树遮掩，虚虚实实，前路蹄印迹叠成小沟。门却偌大，乌铁铜钉，一森严气，那上，沉甸甸三字写就——不凡。

霍临风姗姗来迟，撩袍落座，杜铮恰恰斟好一碗茶。他仰颈饮了，等一碗填腹的早饭，不多时，两碗秫粉汤、一叠蒸栗、一叠糟腌菜苗端上桌，乎乎，香腾腾，勾得人指大动。

帐中一人惨叫，手臂已开绽，赌桌，骰盅被生生劈裂，两枚骰上盖着一柄竹骨折扇。众人仓惶奔，除却四方空空，偶有一阵清风。

西乾岭的拂晓，与北大不相同。

十七年了，那滴血由红变黑，涂了“小儿”后的名字。

杜铮剥栗，煞是手：“呦喂，江南的吃好费工夫。”

书页翻开，那张素馨小笺静躺着，霍临风拈起，微动，念了笺上小字。雨夜，赠小儿，他指腹遮盖住后，松开，也只见一开的血滴。

目光所及，不远一位公闲阔步，那般大，俊之中掺着些困意。

霍将军素衫私访西乾岭，回客栈时背负天边暮霭。盛光的眉、轻扬的尾，暂褪武将凌厉，柔些，恰似游手好闲不归家的公哥。

他怒极，甚至被激起杀心，只江湖恶霸难除，试问凭这班酒饭袋，何事能成？！他愤愤然离去，临走，刷啦摇开折扇，运气挥腕狠狠飞。

霍临风遭不住想，唐祯的小小孩儿，应已渡了回罢。恩怨难计，左右他一杀孽消不净，死后定地狱……

此书记布局破阵之术，绝妙绝，霍钊多年读此书，时常动容。分别前，霍钊将此书给霍临风，悲戚地想，霍临风此生倘若无缘战场，这一本便藉一二罢。

剥一颗吃一颗，霍临风这少爷当得快，不经意打量周围，瞧见河畔坐落一六角楼，楼脚下白白朱朱，全是江南的草。

霍临风终至城南，军营在此，挂着旗，旗布蒙一层黑垢腻。兵营内，草木蛮生无人除，兵架歪着，青天白日不见一兵一卒练。

霍临风远观半晌，悄然离开，他琢磨，莫非这便是“江湖恶霸”的巢？既已草泽，他便行三十六计之十三，谨复索之，切勿打草惊蛇。

第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