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十一

隐忍到连一句喜，都不敢说。压抑到最后一个月，白发苍苍的沈清轩看着年华正好的伊墨，不敢问一句，你可后悔当年与我置气，损我年华？

从此这寻常人家闺阁里的欣喜乐，再与他无关。便是不想承认，那妖对他的影响，也已磨灭不掉，如旧年创伤，就算愈合，还会有瘢痕留下，狰狞无状。

院中无人，他只着里衣，披散发的在院中走着，夜风撩起发丝，扬起又落下，仿佛空气里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恋恋不舍的抚摸。

可曾后悔过？

一滴珠，在他转脸的瞬间，“嗒”的一声，砸在腕上，正是浅蛇吻的位置。

沈清轩殁，又五十年，其弟沈桢之诋毁朝政，狱，合家连坐，判斩。一夜大风，沈宅失火，无一人逃生，不了了之。后有乡邻传言，与极南之遇沈家后人，为妖伊墨所救，阖家老小一百多俱逃生，隐姓埋名，沈家绝。

他过，而不得，无怨也不悔。来世他却不想，不想让自己，再过那一天天压抑隐忍的日。

无声又无息。

踏过奈何桥，沈清轩殁，季玖生。

季玖将那一篇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直至天昏暗起来，纸卷上的字再也看不清。

榻上季玖揭开帏帐，似有所觉，却等了又等，满屋寂静，风声过后并无人声。暗夜气清冷，灯烛皆暗，这简单书室在这样的氛围里，骤然静至孤寂。他浮生偷闲来的一月时光，本该陪着妻儿共享，却在归家的第一日，与床榻之上将怀中女，看成了自己的面貌，仿佛睁睁望着自己被人覆在下……他却连逃都不能，咬着牙匆匆结束，才装若无其事的模样离开。

殁。妖重情义，碑上契刻，未亡人自居。

季玖起，披了长袍坐在榻上，月，榻前一方天地如积般空明，看了片刻，他走了去。

这一世他的院中再无草，怒放的芍药、蔓延院墙的蔷薇、艳红鹅黄，研媚绮丽的景象，统统都消泯了。沈清轩的人生，如朵般绝望而疯狂的绽放了十三年瞬然凋敝，他却低调到古朴的程度。仿佛那一世的激烈将他心力蚀至枯竭，这一生只想沉稳安静的度过，简单些，再简单些，他已经耗损一生，再耗不起。站在三生石畔的沈清轩，一缕幽魂静看着短暂一生，而后捧了孟婆汤，坦然喝下，并无犹豫。

季玖了，仿佛有风沙内，酸痛难当。家中院廊下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季玖垂着，合上手中书册，在沈珏走来一声“爹爹”的唤声里撇开脸。

他已死，伊墨当忘，而后成仙。

沈清轩不敢问。这个答案，也不再去想了。

不知不觉走院门，又是一堵墙，墙之间的路方方正正，毫无装饰，这府宅楼阁，全是如此工，仿佛工匠们用尺画来的格局，整齐端正，没有栈桥，也无荷塘月。却因占地极大，由此而生一阔朗，也是一端肃。季玖在墙的影下慢吞吞的走着，偶尔走月里，很快又退回暗，无声又无息。

夜凉如，有风声自窗棂穿，卷起的浮尘依附了床帏，飘起来。

不知不觉，走到偏院，客居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