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中，孙天魄是个例外。托他弟弟的福，自他回营后，就有专供的伙给他，标准看齐薛崇。每日里薛崇的勤务兵和他的勤务兵前后脚去炊事房取饭，薛崇的勤务兵先取，然后他的勤务兵跟着取同样的一份。然而好几次上，孙天魄亲自跑来打饭，迎压着薛崇的勤务兵，居临下瞧着薛崇盘里的东西：、排骨、蘑、柑……他手

的罢？就是那样的姿势……”

听得柳横波彩霞满脸，颠着步往外跑，“还有老先生的，我要给老先生看他的名字——”

兆秋息糊哼了两声，“唔……唔……”

然而门外走秦楼月，脸十分之白寥，他每天负责给屈寒山熬补药，端到北屋去。此刻他空着手，脚下不稳地走来，望了望众人，略顿一顿，“老先生没了。”

墨淋漓的六个字，“李沉舟”一张，“兆秋息”一张。每个字都异乎寻常的大，上天下地地撑满了一整张纸，每一笔都着了大力，大撇大捺。乍看之下，每个字都带上怒气，着实不像滴滴的小妮的手笔。然而李沉舟和兆秋息都：“写得好，放我屋里去，留着作纪念，阿柳的首帧墨宝——”“嗯，那个李字和秋字，尤其写得好。”

李沉舟当街望着他，心里想：来的太早了，应该在屋里多待会儿才对。

霜降过后，立冬之前，李沉舟和兆秋息从晚市上抢到今年最后一批蟹，用网兜拎回小吉坡。洗净了蒸一锅，盘装了分到每屋，让大家尝尝鲜。厨房里，李沉舟正咚咚地在案上剁姜，兆秋息拿小碟儿倒醋，柳横波拈着一打宣纸，喜滋滋地跑来，分两张，拉开了给他们看，“李大哥，兆哥哥，我学会了写每人的名字，这是你们两人的——”

桌正，萧开雁穿着全军服，一丝不苟地扣着所有的扣，正给在座的着最后一次战前署。战前署、作战计划、日军情报，由薛崇、吴清末、萧开雁番讲演了近半月。隔一天开一个早会，说哪里哪里有了变动，再隔一天召集夜会，报日军方面又如何如何。朝夕动员，上下演练，湘江和汨罗江两岸的军营，在这一日沸似一日的浪里，暗暗地涌动预备了。起先，大家还会嘀咕两声，带伤的不带伤的，昏懒懒各就各位，知又要亲近死亡，心里老大不情愿。然而几日一过，嘀咕没了，听着令上膛、佩枪、急行军，到吃饭，灯灭睡觉，穿着一军服，埋没在又熟悉又陌生的同一队伍的面孔里，心和一块儿变的疲沓。“死”固然是可怕而要避免的，但这些人却也不大觉得“生”的可。生的可——也就是到长沙城里钻一会儿暗门的帷帘，或是一伙人拥到馆里饱吃一顿，上一瓶酒，半醺着溜回营地，倒床不起。

☆、血里故人（上）

指挥室里，灯光腥黄。桌两侧，团长、团副、营长挨次而坐，顺下两堪堪衔了尾的队形。灯泡悬在上，映桌边众人的脸影，也是一的腥黄，甚而还要更暗。两只窄叶吊扇，一前一后离灯泡远着，“呀吱呀吱”，着平匀而缓慢的旋转。每人的上都生了汗，随着扇叶的“吱呀”，汗从鬓角往下淌。所到之，过轻微的瘙，胳膊一抬，揩抹了去，呼一气，坐在这大而无边的蒸笼里，瞪着对面人的脸影望了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