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远嫁给父亲的，那时我全家尚在威州，表哥你家在帝京，千里之遥，纵使她们妹情，却有千山万阻隔……母亲说曾与姨母通信，知晓表哥齿龄，而后给你命名的周岁时，我家又调去肃州，期间书信恐有遗失。不过我也一直很奇怪，母亲也在我生时给帝京寄去过消息，怎么姨母居然不知我？”范希亮说到此也很迷惑，只能自己解释给自己，“许是中间又有遗漏……”

那时他还没知晓世事，许多东西都记不清了，都是听母亲后来说的，如今和表哥谈及往事，他也不甚清楚。

卓思衡还是第一次见除去父母兄弟妹以外的亲戚，又是对他家有情厚谊的姨母亲，心中便也是分外激动，刚准备见礼，却被更激动的表弟拉住手，一路拽至街对面茶肆二楼雅间。

“表弟与姨母为我家筹谋接济，当受我一拜，这也是我父母临终前都有嘱托的，表弟切莫推辞。”

范希亮也重新笑意来解释：“母亲临终前让我切记勿忘此事，我为人为母亲遗愿奔波乃是不可推辞的孝，而为君，承此一诺也是必然要践言的。表弟我虽尚未有功名傍，但也读过圣贤书，不敢怠慢。”

范表弟没有坐在卓思衡对面，而是挨着他并坐，声音还在颤抖：“好在朔州来的学少，我在这里等了好些天，听到有人提朔州就凑上去瞧瞧，这办法虽笨，但还是让我等到了！”

看到表弟的手腕都被自己紫了，卓思衡十分愧疚，肃容：“是我不知轻重，实在抱歉。可还疼着？”幸好是左手，不然要是耽误表弟写字可就是他天大的过错了。

说完卓思衡便起立俯，行大礼答谢，吓得范希亮赶忙又是扶又是拦，可又拽不动，只能生生战兢兢受了礼，见表哥满意了坐下，才于心有愧：“我哪有资格受表哥的礼……我家……戾太案后，父亲不喜母亲与娘家

是姓范？”

卓思衡虽有疑惑，但想着问过姨母本人便知缘由，于是便问：“姨母安康？”

“你一直等着？”卓思衡愣住了，“这么多天？”

卓思衡拍拍范希亮后背，似是安，想起自贞元元年至去年的九年间，还是不断有人以亡故姨母的名义寄来东西，想必是姨母生前曾嘱托过容白表弟，故而他始终此遗愿，问之，果真如此。

“表哥，我大名希亮，表字容白”

互相确认了名字，以后就好找了。自报家门后，卓思衡发现自己比范希亮大两岁，当年自家获罪离京时，范表弟正随父亲在外赴任，他父亲瞒下消息，两年后母亲才得知此事，便开始终夜哭泣。

卓思衡受到他纯质的欣喜切，一饮而尽，却见范表弟饮茶时手腕一截青红。

范表弟他漂亮雪白的牙齿，笑得十分开朗：“表哥手劲儿真大！没事的！回去药就好了！我也不想如此无礼，可是……我却只知表哥姓氏，连名字都不知，只能用唯一可相认的徽记来辨明……不得已此下策，我该求表哥莫怪才是！”

卓思衡呆愣半晌，不知姨母竟已去世九年……恍惚须臾方才说：“我娘也是这年末尾去了的……”

“愚兄名思衡，表字云山。”

“奇怪，为什么姨母会不知我的名字？”卓思衡算了算，宋良玉生下自己的时候，姨母已然嫁，她们那样要好，怎会只知有个儿，却不知名字？

范希亮看着他，垂了眸目放下茶盏：“母亲是贞元元年故去的……”

此风雅惬意，窗下栏外行人不多，帘幕相隔，倒是个互话倾答的好去。

然而他们二人却还能有缘得见，焉知不是她们二位在天之灵庇佑？

此时卓思衡才恍然大悟，前的人想必就是自己姨母的儿范家公。

难怪，自己容貌肖似母族，范表弟想必也是继承母亲更多，于是他们俩就好像亲兄弟的长相，再加上只有二人母亲才知晓的亲密金兰印记，如此相认怎会有错？

说到这里，两个人才意识到还不知对方名字，相视良久，忽而大笑。

那人连连，激动得说不话。

“贡院开录才三天，不过是在旁边歇会儿。”范表弟没让茶侍内，而是亲自给卓思衡住满茶盏，“表哥从朔州至此一路辛苦了！我以茶代酒给你接风。”

二人许久不语，想到各自母亲妹一场，却在一年内相继病亡，至死未能再见一面，心中都有悲辛无尽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