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广凌忽然停住脚步，泠然冷盯着卓思衡说：“家父也是受曾大人所托，卓大人不如直接自己去谢曾大人，也少了这些弯绕。”

“潘司事觉得那座古岩亭如何？”

卓思衡觉得再说下去他疙瘩落地前，潘广凌怕是先要吐来，于是赶忙拍拍何大人手背安抚：“大人谬赞了。至此人皆疲惫，然而此山好云齐，我再上望见远风景，大人在此略歇息片刻，待我求得佳句归来，与您讨教一二。”

转念一想，自己和他同岁，其实也不老啊？然而再想想一样是同岁的曾大人与何刺史，他也就恍然大悟了。

不过，卓思衡觉得潘广凌和本地官员那一派祥和的气象格格不，也是一难得。

卓思衡假装听不懂话里的怪气，低一笑：“确实，此地

看就知又是何孟手笔，但见一侧还有石碑，上刻此亭纪事，又是何大人亲笔。原来这亭是他所修葺，盖因“风宜山景，人至忘归，幸游于此，携与朝晖”，卓思衡看毕，转对何孟笑：“此山名为冷泉，方才路人所言潘司事所译，乃是山有一菩萨泉得名，何大人为亭造名‘古岩’，想必是用了唐文豪令狐悫士‘古岩泉滴滴，幽谷鸟关关’的典故？”

潘广凌冷着一张脸和声音，面无表情：“家父所托，不敢不为。”

待到谈完，他又与卓思衡一登山，及至山，卓思衡眺看云岭洽连翠碧海，何止一句神清气可以形容。

有那么一瞬间，卓思衡觉得何大人都要落下泪来，只见他仿佛终于寻得期的伯牙，执起卓思衡的手来，动容：“我郡中这几年往来官员无数，文人客亦如云而来，唯独云山你知我用典，可见你乃是天赐于我的兰亭之啊！”

看了就让人生气。

潘广凌同本地人说话也用极熟练的乡土话，地纯正，二人问候之余说起农事，将卓思衡晾在一旁好久，因是常服，农人也没将他看成官吏，只与潘广凌聊得络，卓思衡摸摸草叶，拽拽爬藤，闻闻小，倒也自得其乐。潘广凌自然将这一切看在中，他心要是从前那些官员早气得三五怒纹丛生，然而他的这个新上司好像有不大正常，像个帝京来的闲散公，没有半自己是主事主政官吏的使命和危机。

潘广凌顿时警觉，盯着卓思衡半晌说：“当初何大人了半年时间才修筑好此亭，怎么会不好呢？”

连接村镇的山多在亭下盘路，越往上走行人越少，卓思衡因了好些汗，但经由山风一，黏腻之顿时消散，见前后已是无人，他才放缓脚步，对潘广凌说：“多谢潘司事帮忙接应我的箱笼行李。”

何孟确实累了，又听卓思衡这样说，立刻有了兴致，只说在此也求好句待他下山，卓思衡朝前走了两步复又转，对着满面鄙夷冷漠的潘广凌说：“潘司事与我同行吧。”

皇帝啊皇帝，你让多少人的青都蹉跎了啊……

就连潘广凌也舒缓了一路至此的烦闷，一气，再轻轻吐。

他的父亲便是曾大人之前所说昔日颇有情的同僚：瑾州州长史潘惟山，临行之前曾大人已将书信提前寄往，还让卓思衡暂时先别拜谒以免惹来闲话，潘州史长正在安化郡工曹任司事，他会替卓思衡安排打。故而在江南府时，卓思衡先送去行礼也是因已知会有人接应。

潘广凌带刺的话好像都扎一池无波的潭里，更是气不打一来，索别过脸去，自己快步走在前面，再不去理卓思衡。

卓思衡觉得是时候而已是地和前这位愤怒青年好好谈谈了。

一时无话行至快要登之，忽见一乡人打扮的樵夫下山，他似乎认识潘广凌，见到便行个礼，用土话方言很亲切的打招呼。

所以他也并不生气，只平静答：“我已写信给曾大人报过平安，也谢过安排，多谢潘司事提醒。”

他语气里多有鄙薄不屑，卓思衡心中叹息，只若不是我刚才顺着那位风雅刺史说话，哪来咱们能光明正大谈一谈的机会，我自己初来乍到不好单独邀约本地官吏，也只能如此，然而到了旁人中就显得趋炎附势。自己在帝京中枢人堆里待得太久，已经不会直来直去说话与愣青沟通，地方不比自己来，以后还要多注意才对。

纵然不情愿，潘广凌还是沉着脸跟着卓思衡，一前一后继续朝山上走去。

年轻真好啊……卓思衡看着他的背影叹。

“那便还请潘司事代我谢过伯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