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第二天上路时，潘广凌极为安静，就连宋蕴和谦让他饮歇息的垂询都只摇作答，卓思衡看了实在哭笑不得。

潘广凌见卓思衡动了真气，心里一虚，声音都抖了起来：“大人要我切勿急躁……凡事先想再说……”

想要击穿这层表象，就必须了解更多，思考更多。

潘广凌急得快哭了，他这辈没有这样佩服一个人过，只盼着能多学些为官人之，将来一并造福百姓功业一方，听到这样的话，心中五内俱焚悔恨不已，发誓绝不再犯。

“你既然这么清楚，为何不照？”卓思衡冷起面目来训人时，倒真像御前的官吏，拿得一天威熏陶过的气势，令人不自觉胆寒。

“为此地着急的人不止你一个，就算只有你一个，你也不该凡事不过思路就先开。以后不许这样答话！再有一次，我就只当你是个六曹的下属，想跟我去各地查访是不可能了，以后官府里遇到也最多打个招呼问个政务，别的话一句也不会对你多说。”

但他也顾不上想这些。宋蕴和说话虽是温文尔雅，却比官场混过还会话，卓思衡总能顺着他的话说些自己的情况同时，再讨回些消息，从不吃亏。

卓思衡其实没有那么生气，但他觉得，有时候也不能一味宽劝，要来严厉的措施，让潘广凌意识到许多事自己会给他机会，但旁人不会。于是他拿自己这辈最严厉的语气说：“你好大的官威，替我来主！我问你，来之前我对你说过什么？”

“我随行带了自家茶园的岩茶，都是老树好坑少产，卓大人初来乍到，不若尝尝鲜吧。”宋蕴和殷勤又礼貌得推销起自家产品，卓思衡听得十分认真，甚至还偶尔发问两句关于岩茶植的疑问，他都一一作答。

看他笑呵呵的样拿自己家琐事说，又攀扯上自己的上司，卓思衡也顺势问下去：“我初来乍到，只知何刺史文采斐然，崔长史通金石，只可惜从前未有集，原来崔长史倒是和宋掌柜有亲故之？”

潘广凌也不是替自己辩解，他只是真的自内心：“我担心宋老三有其他打算，想支走大人，让您不好在此地施展，又影响了窑厂的要务。”

难真的只是因为便宜？

“不知贵郡何刺史与崔长史都还好？”宋蕴和在歇脚的间歇检查过驮队，在沿路的山驿命人为卓思衡和潘广凌泡好了茶，继而攀谈到安化郡的故上，“从前何刺史在江南府时与我有过一面之缘，我和崔长史倒是不熟，不过我那儿却是见了他就要怕的。”

宋蕴和觉得这个年轻小官表面上温和儒雅，实际暗藏机锋，几次好险被绕些有的没的，不若放开话题，大方说些旧来，探看一下他是否有背景与情。

宋家压价，他们都只能忍着，其实吴兴自己心里也清楚，如果不是价格便宜，周边这么多选择，为何宋家这样大的产业，却偏偏在此订货呢？

夜里窑厂给卓思衡安排了住的地方，他自屋脸就一直冷着，潘广凌知是因为自己之前抢话的缘故，待陈榕去取时主动向卓思衡承认错误：“大人消消气，我不该唐突替您说话，我知错了。”

“大人送了我一本《韩非》和一条熟的腰带。”潘广凌不等卓思衡再发问，接上话继续，“大人此举的用心是想借用书中典故勉励我，《韩非》里说‘西门豹之急，故佩韦以自缓；董安于之心缓，故弦统以自急。’大人也像西门豹一样送我条柔的腰带，要我记得想得西门豹这样于地方造福的官吏，不止要急民之所急，更要懂得急缓自如，莫要心只躁不沉，坏了事。”

“我又送了你什么？”

卓思衡是不懂经商的人，他无法带商人的角度去思考，但他这些年受到生活中的许多事，大到朝堂风云天下政治，小到家长里短柴米油盐，其实都拥有一个事情本质自内而外化作表象的过程，这个过程常常会受人为控与其他因素的影响，导致最终呈现的表象与真正原因原理并不符合。

宋蕴和请卓思衡去自家茶园当然是无利不起早有自己的打算，见他这样乐意，心下自然松了气，连岂敢岂敢，再看吴兴和潘广凌的脸都是不大好，他也不多言，只举杯邀两人一同给卓思衡敬酒，恭祝此行顺畅。

从心直快的潘广凌脸上收回目光，卓思衡已唤作和和气气的笑颜对宋蕴和说：“那一言为定，多谢宋掌柜辛劳领路，我虽是官，可瑾州诸地好些风土人情山产都不甚熟悉，有劳你见多识广为我讲解一二，也好多见些世面，日后述职总不好三年仍是只知庙堂，不晓俗务。”

“我们大人来此地是专门为了视看窑厂，怎么能就陪你跑去别郡？”潘广凌听罢不等卓思衡发话，当即提起调门。可当他看见卓思衡比平常严厉百倍的目光正看向自己时，顿时明白自己说错了话，赶忙闭嘴。

似乎是卓思衡对岩茶表现了超乎宋蕴和预料的好奇，他当即表示，若是卓大人乐意赏光，可以在明天他清完货后一返回永明郡，去看看他们家的茶园。

对啊，这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