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大概已经放弃挣扎了。他就着往后一靠，懒懒地应声：“朕瞧你模样生得很，哪里有那么不堪。”

“心自然吃得下，皇上有所不知，我们姑娘家天生两个胃。一个装饭，一个盛心。”

因为她在一个太监的上见过，是什么模样。

上午跪着听诵经，中午吃素斋饭。名上听着丰富，什么红烧鲤鱼、葱烧蹄膀，一嚼全是豆腐。陆靖柔窝在蒲团上，又困又馋，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老和尚十分欣，说她佛缘厚。

一整块桃撕两半，大小不均。陆靖柔左右看看，定不移地把小的那块掖皇上嘴里。

陆靖柔卖力地撑起嘴角，哈哈大笑。

嘉福寺仿照城对称轴结构而建，可惜来时是大冬天，山上绿叶凋零，只剩棕褐枝呆呆地站着。小溪冻得锵锵，真正是万径人踪灭，连个走兽也没有。

转天初五去嘉福寺上香。路途遥远，要随行的须早起准备。陆靖柔天不亮就被双喜从被窝里来，困得寻死觅活，早膳都是闭着睛用的。好衣裳一摇叁晃地上车，连踩了康生的脚都不知。

她比了个两手对的动作：“两厢一兑就成了。不是我夸嘴，您这双桃，生在女脸上真叫媚骨天成。不像我，随了我爹天生没眉，不描些就像贼秃。”

皇帝绷脸忍得辛苦，但源源不断的笑意还是从里往外冒：“那心还吃得下吗？”

纽扣儿，凑就的姻缘好。你搭上我，我搭上你，两下搂得牢。生成一对相依靠，系定同心结，绾下刎颈。一会儿分开也，一会儿又拢了。

终于要下山了。陆靖柔惆怅地望向远方布满红霞的天幕。半山腰风景壮丽丰，凛凛山风在脸上，一瞬间醒了神儿。“您看天边晚霞，红彤彤的，像不像樱桃的颜啊？”

“不过我还是觉着，您这长相生个公主，绝对是倾国倾城的人儿。”陆靖柔本着孟德尔豌豆的科研神，拉调门叽叽喳喳地扯闲篇，“都说女儿像爹，那么公主的娘好是肤白皙的鹅脸儿，眉睛鼻没错。”

再等等，等到十五那天观灯就好了。心里总存着甜的念想，足够抵过平常日里的苦涩。皇上整日介在她底下晃，也就显得没那么腻烦。

“佛门清净地，少提这些。”皇帝轻拍她手背，“中午不是用过膳了吗？”

她想起从前在学校图书馆，偶然翻着一本明代俗曲的集。那里多情女闺无事，对着旁琐日日思想情郎。有一节写纽扣，格外新巧有趣，她到现在还能背得来：

她老东一榔西一地说话，皇上并没着恼，约莫早就习惯了。

“皇上，皇后她们都不饿吗？我想吃哈儿肘。”

陆靖柔说话时，风若有似无飘过皇帝后去。灰狐一钟斗篷，领翻锋，剑眉星目隐在卑躬屈膝下。领一对儿蜂赶金纽扣，还是她昨夜里亲手解了，又扣上的。

“素菜也就吃着玩儿，还不够我填牙呢。”陆靖柔理直气壮，“臣妾是嘴馋，又不是缺心儿。谁不知好吃呀，我就吃。”

她盯着皇帝一动一动的腮帮看了一会儿，突然笑嘻嘻地说：“您这么看，简直跟大阿哥一模一样。”

生死之痛最难忘怀，但她愿意试试撇下伤痛朝前看。西北的仇人已然死了两个，活着的人还要生活，何必咬住不放，折磨自己呢？她不想辜负萧阙的情意，更不想辜负自己持求生的决心。论来论去，虽然名义上担着夫妻名分，她待皇上多少还是有成见——他需要的女人，是工巧的人觚，温柔窈窕，面目模糊。诚然皇上对她有情，但那份情意究竟几斤几两重，她不敢去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