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被长歌的冷淡得没了踪影，听候发落般，薛倾一时失了下文。

谁知白旻之面一凛，冷冷：“薛将军，我为南朝宰丞，岂是你可以直呼名讳的！”

许是酒太烈了罢。

诚然，在见到白旻之前，薛倾满脑都是这念，简直像奋斗多年，终于等到成果。

“哦，白、白大人……”见他不兴，薛倾忙改。

接下来那人便走了，留薛倾魂不守舍地场，各达官贵人来来往往，他脑海中却只有方才青的影。直到南朝丞相朗声诵起了祝辞，他惊觉耳声线的熟悉……蓦然抬手，原来，方才的男，正是南朝丞相白旻之。

栖梧台天而起，极尽雕琢的镶金屏风后是漫天璀璨星辰，一皎洁皓月，佳景难再，薛倾却觉得，只白旻之一个人，只抿着安然侧首，那样的风致，已然胜过铺天浩繁星月。

歌舞开场，南朝君主为来客心准备了饱江南风情的采莲戏，后世斥其为亡国的词艳曲。但那都是后世了，碧波舟，芰荷红裙，异国来客心悦诚服地欣赏。

白旻之站在薛倾面前，他将琴抱在，摆毫不掩饰的防御情态。

黑夜沉，有模糊的人影浮地平线，正向山丘行来，近了，越发近了。

白旻之愕然。

薛倾起初是抗拒的，他不愿侵略白旻之的国土。然而，雄心之士不断煽动军队，终于，在某个暗的时刻，他陡然转念，胜者为王，也许……也许他可以换方式拥有白旻之。

归国后，即便有所升迁，薛倾亦不敢肖想自己能和南朝的丞相再有集，只把那人珍藏遥不可及的明月。

直到北朝日渐大，有人提，吞并南朝，统一九州，复秦汉之恢弘。

婉转的歌声，轻烟般飘散于渺远夜空，除此之外，台上再无他响，歌舞宁静之境，台下也跟着噤了声。

结动了几动，面对前人，薛倾踌躇许久，才开：“旻之……”

沙场上大杀四方的将军，在区区文人面前竟胆怯无比。

战利品这个词，贴切得过分。

薛倾的神微妙起来，话语却是诚恳的，答的是：“放你走。”

妃拌作了下凡的仙，女举着荷叶轻盈围绕，众人的目光聚集于舞台，唯独薛倾，痴痴望向上座。

还是白旻之先：“薛将军所为何事？”

杀孽泡红了他的瞳，刀枪雕刻了他的面容，昔日被守卫拦在场外的小将，已成为驰骋沙场的一国元帅。

然而百般奇巧，都没能染薛倾。烛火正燃至旺时，透过灯，一层一层地渲染在白旻之上，灯红酒绿，再素净的衣裳都被涂得光，却唯独，侵染不了那近乎圣洁的、白玉似的侧脸。

南朝丞相，如今只是北朝的人质，南朝君主怯懦，无力争取臣的安危，他薛倾为北国肱，若将白旻之据为己有，想来王上不会追究……

冠下一张楚楚谡谡的面庞，浅笑盈盈，搭上几缕鸦的鬓发，顾盼转间，他底，烙成终生不散的朱砂。

他所向往的，就要来临。

但，就在见到白旻之的刹那，他变了心意。

眶骤然一酸，薛倾不禁低抹了抹。

而十年后，将南朝踩在脚下的人，正于此时的座上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