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愁

贺言独坐灯下,一边拆衣裳，一边不由自主想到刚才胡安的话。

是从跟着方家商队起，他才有顿饱饭吃，有件像样衣裳穿，活得有了个人样儿。三郎虽只比他年长一两岁，照顾起人来,却如兄如父。商队里别的伙计们也无不对他和气亲。

他手里拿着绞好的巾，却不敢下手。心里怦怦，也知应该完了立刻给人盖上被，只是像麻痹了，动弹不得。

贺言停下手中活计，望着面前灯盏发了会儿呆。屋里一片寂静，榻上方犁的呼缓慢悠长，大雪落在院里，不时簌簌有声。他手里拈着针，却仿佛只站在大雪地里，不知何去何从，心里一片哀伤和淡淡的绝望。

他迷迷糊糊翻个，把被一脚踢开，生气地喊：“！”

谁知现在，这家中上也要多个女主人了。到那时，三郎必定不会再和自己、和伙计们这般亲厚了。

若是从前，他没过过好日，也不知好日是什么样儿的，也就罢了。现在他好容易尝着了甜，又要被人夺走，心里便份外凄凉不舍。

阿爹娶亲前,也曾有仆人告诉他，等贺家女主人了门，便会有人心打理照顾他了。可若说他对“女主人”这三个字有什么印象的话，只有无尽的辱骂、鞭打、尖利的指甲,和冷得像刀一样的神。

贺言慌了，再顾不得洗，把被给方犁兜盖上，自己背对床榻，脸红耳赤地了一汗。坐了片刻，只觉得

偏那白晃晃跟有磁力似的，着人睛，叫人挪不开，叫人嘴里发。

他无法阻止三郎成亲，也没什么理由阻止一个女人嫁来。三郎于他有恩，他甚至连这个念都不该有。可是，为他自己作想，这女人最好永远也不要现。

照他那意思，过不了两年,三郎便要娶亲生。一想到这个,贺言心里就一阵阵地茫然，升起了大的恐惧。

正在发愣，后却有了动静。贺言忙闭了闭，凑到榻边去看，就见方犁蹙眉躺着，似乎不大舒服，鼻尖上亮晶晶的，竟了细汗。

原来他喝醉了，本就发，偏胡安百般怕他冷，抱了床十几斤重的被给他盖，屋里又拢了旺旺的炭火，竟把方犁醒了。

好，只可惜中不足，是个男儿！胡安摇着，十分遗憾地去了。

在他心里，真正的家人,也就是这样相的了。即便后来找着了娘亲，商队也还是他最眷恋、呆得最自在的地方。

贺言便忘了刚才的失落，又有些好笑。忙把炭灰拨上来些，把火压住了。又想到他了汗，睡着必定难受，便去厨下打了盆来，给方犁洗手脸，完了又把里衣撩起来，打算给他前后背的汗。等掀了衣服，就见里肌肤如豆腐一般，白生生掐得。

贺言愣了愣，梦里那些断断续续的情形，忽然像自己长了脚，他脑里来。

那女人打他，向来不拘什么东西，手边抄着了什么,拿起来就是一顿。如同看到了中钉中刺。小时他每每挨了打骂,还会委屈泪，觉得自己并不曾错什么。如今他长大了，想起那些毫无由来的辱骂和鞭打，才渐渐不再像以前那般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