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瑶刚要辩驳，却听不远的月门有人在争执。但没吵几句，说话声便止息了，苏青瑶见二婶婶穿过月门，声：“想合起伙来欺负我，当我是死人啊！你们兄弟一个德行，一家人不两家事。”说罢，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可能是想起我娘了。”

“我听老太太说，二叔典来一个女人，怎么没瞧见她。”

徐志怀慢慢叹了声气，怕到她的伤心事，便没再问。

，落得真灵。”

“不是，”苏青瑶继续说，嗓音里一几近冷峻的平淡。“是后来有一天，我娘突然拉着我，说脚还是太大，将来没有夫家要，就把我压在台阶上使劲缠裹布。结果骨折后发炎。”

规矩，女眷不见客，苏青瑶手里被了条麻巾，叫她扎在上，接着便被撵到后堂，和小辈待在一起。徐志怀反倒成了苏荣明的“儿”，与其它男丁一起，陪他在灵堂接客。当家的女人们在大厨房钻钻，指挥仆人给来客准备吃。

“难看死了。”苏青瑶撇过脸。“你穿长衫，活脱脱一个老木柜。”

她鲜少提及自己的生母。

“当时哭得太厉害，丫鬟们都压不住我，我娘就这样搂着我的脖，”苏青瑶了个环住的姿势，“然后大伯母压着我的，帮忙缠足。”

徐志怀懒散地坐着，右手伸过去，摸了摸她袖绣的芭蕉扇，柔声：“长衫倒还你的女褂。”

到了午后，吊唁的访客陆陆续续抵达。

“她怎么回事？”徐志怀随问。“见你跟见鬼似的。”

她扶徐志怀坐到床边。

“知知，荣明常说。”大伯母望向徐志怀，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又说。“预备住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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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婶婶怎么了？”苏青瑶问。

苏青瑶不好评判别人的家世，只好顺着娟娟的心意转了话题，同她聊纸醉金迷的际舞会，闹的大世界、堆满洋货的百货公司、各路名媛、明星、贵公……如同在金钱幻化的泡泡。

“她啊，她就住在那边的小楼里，没事不来。”娟娟指向东侧的一间门窗闭的屋。“说是典，和买也差不了太多。孙妈妈讲她男人喝酒摔跤跌残废了，儿也不晓得被谁拐走，现在可不得使上浑解数留下来当姨太太？反正是个下贱女人——阿，你还是同我说说上海吧，上海的洋人是不是非常多？”

也是，民国五年，能怪谁呢。

苏青瑶挤在后厨的小桌，草草吃了几晚饭，提早回厢房歇着了。徐志怀还在前厅陪苏家的亲戚们喝酒。老人活到这个岁数，算是喜丧，办的酒席也其名曰寿酒。请来超度的唱经人糊糊哼着曲调，是对是错，在杯碗碰撞的筵席中好像也不那么重要。

“还不是为那一亩三分地，”娟娟剥着桔。“她仗着自己家，平日没少欺负我们。脾气那么差，活该被嫌弃。”

不多久，楼梯传来脚步声，徐志怀半烟斗味，半酒气地回屋。苏青瑶怕他醉糊涂了，急忙叫丫鬟去拧巾。

“我也想去上海，这里实在无聊。但我娘不许，她说那里到是女氓。”娟娟神秘兮兮地趴在苏青瑶耳边。“她们把发剪得和男人一样短，还穿男人的衣服，忒不正经了。我们学堂都不许剪短发的女生学。”

“还不知，等爷爷的丧礼办完再考虑。”

约莫九多的时候，中传来细微的谈话声。苏青瑶猜是徐志怀，便披上遮风的女褂，趴在小窗往过瞧。徐志怀正与边人闲聊，仆人提着风灯在前引路。他好似察觉到妻的视线，突然停住脚步，神不经意朝上看去。苏青瑶急忙避开，心突突。

大伯母的女儿小名叫娟娟，刚满十四岁，在镇上的学堂读书。她听说苏青瑶是从上海回来的，就一直黏着她，央求她讲上海的事。

苏青瑶顿了顿，颇为复杂地说：“我当晚发烧，是他连夜把我送合基督医院……那是全合唯一一家西医诊所。但我也不怪我娘，她也是被得没办法了。她也才二十岁，又不识字，一些事，和她讲了，她也听不懂的。”

徐志怀哑然片刻，轻声：“老师也不。”

“小屉发脾气了。”他笑着，靠在她的肩膀。“我是木柜，你不就是小屉？”

“哦，好、好，多住几天，这么多年没回来了。”大伯母说着，手扶着，慢慢弯下腰，捡起盆。“你们慢慢逛，我去倒。”

聊着聊着，天很快转暗。

待女人的影渐渐远去，两人也转，往回走。

苏青瑶扬起脸，继续说：“讲起来，我的脚还是她帮忙裹的。”相当轻巧的吻。

徐志怀一愣。

“大伯母好，”苏青瑶欠向她请安，“这位是志怀，我爹应该跟你们提起过。”

徐志怀垂眸，看向她的左足。“就是那时候坏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