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放下刻刀，用手指轻轻抹去那些细不可见的竹碎屑，“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赶路。”

陈平安看着她。

睡觉前，她下床，去燃了桌上油灯，这才一觉到天明。

这笔开销，陈平安不会节省，哪怕可能到时候就不是谷雨钱，而是要用上金铜钱。

她嘀咕：“秋天了哎，天气已经很凉了，而且你瞅瞅，我鞋都破了，真的，不骗你。要是我一不小心生病了，你还要照顾我，很麻烦的……”

有钱人就该这样。

裴钱也看着他，忧心忡忡，生怕他把自己一脚踹下车，人生地不熟的，她还不得给人欺负死？在南苑国京师，她好歹熟门熟路，哪些门的东西可以偷，哪家孩的件可以抢，谁不能招惹，谁需要讨好，她心里都有小算盘，到了这边，上就要冬了，一场大雪哗啦啦砸下来，她不饿死也会冻死，她亲见过很多没能熬过大雪天的老乞丐小乞儿，冻死的模样，丑得很。

裴钱知陈平安不喜自己。

裴钱笑容灿烂，使劲：“好嘞！”

她也没想要他喜自己，只要他吃喝就行，最好能送她一大堆银，至于喜不喜的，值几个钱？

不过陈平安还是让她屋，她乖巧关上门，陈平安示意她坐在桌对面，缓缓：“这里叫桐叶洲，是一个很大的地方，我们要去宝瓶洲，我家乡就在宝瓶洲北边，从明天起你开始学宝瓶洲雅言和我家乡的大骊官话。”

但是下边陈平安一番话，如冷浇，让枯瘦小女孩脸晴不定，满是腹诽抱怨，陈平安拿起刻刀，继续在魏檗赠予的青神山竹简上刻字，低下，一笔一划，刻得一丝不苟，同时对裴钱说：“从明天开始，除了教你雅言和官话，还会教你识字，如果我看你学得好，就能顿顿吃饱饭，学不好，就少吃。”

其实陈平安拥有一块斩龙台，是世间炼养飞剑的最佳磨石，只是陈平安哪里舍得那块篆刻有“天真”“宁姚”的斩龙台少去丝毫，好在初一十五对于此事，从未跟陈平安闹过脾气，不过打算日后返回龙泉郡，还是争取向圣人阮邛购买一方小小的斩龙台，总不能亏待了它们。

给了裴钱一份，陈平安去自己屋，摘下刀剑，燃桌上那盏油灯，掏刻刀和一枚翠绿小竹简，开始以蝇小字记录此次藕福地之行的见闻。

就像她知陈平安很喜曹晴朗一样。

步伐无声无息，如鱼在，拳意尽收，神华内敛。比起当初陈平安在龙须河畔打拳

陈平安在隔屋里，在足足三块竹简上，写了密密麻麻的“藕福地之山游记”，灭了灯盏，开始练习六步走桩，合剑术正经上的握剑手势，依然是虚握。

敲门声响起，陈平安过去开门，裴钱站在门外，怯生生：“乌漆嘛黑的，有些怕。”

陈平安也没抬，“等到天冷了，会给你加一件厚些的衣裳。”

她苦着脸，“我很笨的。”

车夫是这一行的老人，熟悉路途，陈平安和裴钱夜宿于一座驿馆，车夫自己就在车厢对付一宿，陈平安要了两间末等屋舍，裴钱住在隔，陈平安跟驿馆购置了一些吃，装在包裹内，方便斜挎，再放一些普通的书籍，否则门在外，两手空空，太惹。

陈平安哦了一声，“那我倒是可以省钱了。”

陈平安不予理睬，轻轻收起四幅画卷，没有当着裴钱的面收方寸中，暂时搁放在脚边，心中慨，这四位祖宗，太难养了。哪里有初一和十五好，有个养剑葫，别说是谷雨钱，相依为命这么久，多次并肩作战，一颗雪钱都没有，炼剑、养剑，都无需陈平安心思。

说到这里，她趴在桌上，小声问：“能给我买几件衣服吗？”

陈平安觉得有些好笑，心想你一个胆大到敢爬富人家门狮背上睡觉的，住在屋里，反而会怕？

裴钱偷偷瞥了陈平安，不像是在开玩笑，她立即笑：“我会用心学的。”

不是她想学什么狗雅言官话的，而是前这个家伙的言下之意，分明是要带她去他家乡，这岂不是意味着自己一路上可以混吃混喝，衣无忧？

不灯白不。

裴钱不再说什么，默默起离开屋，回到隔后，关上了门，立即笑逐颜开起来，立即板起脸，不让自己笑声，扑在被褥上，一通快翻，最后望向天板，踢掉脚上的破鞋后，想起陈平安那副模样，学着他默念了一句“回去睡觉”，她没敢说声，然后了鬼脸。

说到这里，她抬了抬脚，鞋是真破，果然了黑黝黝的脚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