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这件事会上瘾，只要起了，往后的每一回都很难再心慈手。

平章曾经劝过他，当此之时，真男必取敌元首级。每一次破杀戒，都是为了早些结束这片混沌世，还贫苦百姓一片清平盛世。

孟开平闭上睛细想。

但他不后悔。

“采石矶一役，我虽以火攻取巧，擒获了敌军锐，可赵元帅带着黄珏直冲敌阵，左右拼杀，同样功不可没。取金陵必自采石始，平章十分看重他二人，赵元帅的忠心和勇猛会使他成为平章手中最利的刀剑。”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歌起三更……”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月去无声。杏疏影里，笛到天明……”

月袅窕浅淡，林间溪潺潺，两个少年半躺在枯黄的草地上闲聊，仰望向夜空，一时慨万千。

齐闻习武晚，本也不如黄珏凶悍，闻言颔首：“我不求同他相较，只求留在军中效一份力罢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咬牙切齿好半响，忍了又忍，最终闷声：“也罢！总归他面上还算敬我，背地里怎么说且随他去罢！天地，不了他拉屎放！”

“义父夸我力好，旁人都没发觉那斥候，独我发觉了。如今再想，即便重来一次，我照样不会手。”

河山大好，他已去过许多地方了，待到烽火散尽，天下景会更加锦绣壮阔。

“他们都有苦衷，我不能听，也不能信。当年我大哥死，就是因为下的人生了不轨之心，瞒报军情。”

“有时静下来想一想，好似人生只剩下这一件必之事。”孟开平垂首看自己的掌心，极度平静，“为了报仇，沾了满手的血，这辈应当洗不净了。”

“算了，不说这些了！”

如果有一日，义父真的当上了皇帝，定会毫不吝啬封他这些兄弟和义大官的，齐闻信这一。

那三个人他必须杀，带兵打仗，仁慈只会害人害己。这是用他兄长的死换来的教训。

齐闻忍不住击节和调，唱了曲《临江仙》——

“他武功确实过一众小辈。”孟开平思及过往，缓缓，“赵元帅不凡，黄珏更是天生的将才。”

何为扬善，何为惩恶？

可他唯有一魂系之地。

少年的嗓音沙哑低沉，却又柔百转。一曲毕，两人皆意犹未尽。

然而，孟开平不急不慢丢开叶，摇摇，肃声：“方才巡营，我又下令杀了三个人。本以为今日是不必杀人的，可是不行。”

去哪……

赵至有个诨号叫“赵十万”，因为他曾放豪言，只要率兵十万就可以橫扫天下。而黄珏则随了他夫的打仗作风，勇武难匹，不顾命，极适合作为先锋官冲敌阵厮杀。

以杀止杀，难得善终。

山下大营仍然肃穆。齐闻站起拍了拍，望着那连延的篝火，作喜：“等仗打完了，你有想过去哪儿吗？我是一定不要待在军中了，去庙里撞钟都比这儿好。”

齐闻不唱了，了角：“你孤零零一个人，将来又靠谁庇护？义父将‘徽’字赐给你，明摆着想让你成为他的左膀右臂，难你就一儿都不动心吗？”

“你如此想就对了。”孟开平开解他，“平章为你取字‘沐恩’，便是让你时刻念他的恩情。加之容夫人待你亲近，多有庇护，黄珏必不敢动你。”

说起杀人，齐闻一气：“我上回杀了个斥候，用箭，一箭穿目。当时全被新鲜刺激冲昏了，可夜里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至今还忘不了那人死前的神。”

“……孟开平，那你呢？”

齐闻无意多想，也压不在乎。

“我们这群亡命之徒是一定不会有来生的。”孟开平饮完最后一酒，淡声，“神佛绝不会宽恕我们的罪孽。”

孟开平顺手摘了片叶，叠在边响。那声音悠悠扬扬，越飘越远，静听下来，似乎是徽州那边的小调。

这句评价极，但黄珏确有真本事，连孟开平都自叹弗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