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早就祝上了，”他忙里偷闲地回一句，“太客气。”

我顿了一下，推开房门，而没有跟他再别。一瞬间，呼啸的寒风声堵住了音乐。外面的雪还在下。下了好大，好大的雪。

是大雪。大雪掩盖了幻想和现实的边界。

炉还在烧。

他在厨房哼歌。他五音不全，哼来在唱片的曲调中显得很招人笑。

他一听就乐。他刺挠我：“你那是喜越剧吗，你那是喜人家小旦撒泼。”

他走在雪地里悄无声息，只有我靴下传来的咯咯吱吱的踩雪声。四周的鸽群被惊起一片，胡拍打翅膀。

商业街已经开始播放轻快的圣诞小曲儿。人逐渐多了起来，而天还灰着，只有几缕白云。我买了红酒和香料，晚上煮红酒喝。他嬉笑着挑挑练练，从一家巫术商店里摸来一条怪模怪样的挂件。看着像是植的，吊牌上还写着“威卡绿法”。

他的腰杆得笔直，衣摆狂飘，双手抄在兜里。我猜是因为装冻的拿不来了。因为我也一个鸟样。

“圣诞节前是罗的农神节，就是个庆祝丰收用的，”他说，“是不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我曾经站在乐店的橱窗前寻思送他一架小提琴。但最后没有买。一个是因为太贵，另一个是因为，我是这样想的。我想，过去是重若千钧的帷幔，只有自己才能不经意间挑开一角。

噼里啪啦的火烧声中，我在给圣诞树拍照。我没给他准备圣诞礼。主要是他嘛也不缺，过得倍儿自在。他，当然也不送我。他见天儿哭穷，不知的以为他偷渡来躲饥荒了。

我记起这两天他总说圣诞树少儿东西，忒不完。

“这下可太圆满了。”他掩了一下围巾，慨到。

他很沉重地拍着我的肩膀：“忘了你从智障三中没毕业就来闯社会了。对不住。对不住。”

雪给窗上了一层白的雾框。外面全白了，算得上是银装素裹。我哈了一气，想象夏的时候那棵老树会不会绿的发光。

只有雪拍打玻璃的声音。

他把挂件扔给我。

我笑话他：“大爷，耶稣生来看见这个异教的法不得气死回去。”

他又笑了。我总觉他的发已经被雪打，但又飞得很轻盈。

我险些把酒砸他上。然而实在是太冷了，我心想，孙，你等着的。今儿我不往你酒杯里面放孜然都算我白活。

我又想到那句，我们好像八音盒的玻璃球里。

“这我知。但又不妨碍耶稣被您气死。”我的声音化在风霜里，“别显摆了，哥。小心平安夜晚上耶稣给你托梦。”

“时间会记住历史。”他说，“时间什么都记得。”

我乐了。

我们一路走到了教堂跟前。这是这片儿唯一的一个小教堂，平时人少，礼拜的时候才闹一。今天很不巧是周三，只能看到三两个行人在大风中佝偻。

他在客厅煞有介事的用唱片机放黑胶。那是个很便宜的古董，蚤市场上淘的，唱久了就次啦一声。他的mp3放在一边儿。那也是个便宜的古董，我最喜里边那儿打金枝。

他已经闪去拿杯了。屋里飘来一阵红酒和果的烂香。我到一阵。好像是一阵疼痛。我叹一气，站在玄关对他说：“圣诞快乐。”

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我端详基督的脸，转而想起来之前在莫斯科参观的恢宏大气的东正教教堂。大有大的好，小有小的优。

基督依然被钉在十字架上。我一扭，看见他站在窗的微光下。他的一切都被照的浮起白沫。我又想到那句话。

一羽掉在我肩膀上，幸亏没粘上鸟屎。我拿下来端详了一会儿，觉得又白又脏的，转扔他怀里。他摘下来笑了，然后说要拎回去给我当咖啡伴侣。

所有神迹都起源于细微。

教堂是十八世纪留下的遗，但并不显赫，只有一穷味儿。我走去转了一圈。我知他没有信仰，但不妨碍他在幽空的礼堂里搓着下围观。我是个很虔诚的人。主要诚在只要我叫得名的神我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