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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一闪而过,华佗在他狠狠咬合之前把手指抽了出来。
袁基捂着喉咙咳嗽,突然支撑不住似的伏在床上,又吐了一大口血。
这次是鲜红的血。
华佗沉默地不再动作。他知道来不及了,巫血已经入侵了。
袁基全身脱了力,瘫倒在床上,呼吸急促而颤抖。他原本清澈透亮的双眼暗下去,直勾勾地盯着一处,似乎在与某种幻觉交流。
他感受到死亡与喜悦正在接近。
华佗说,他只管得了活人的事。所以他当夜就离开了。
出殡那天一切从简,那也是当然的,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仪式结束后,广陵王遣散了众人,独自在墓前祭奠。火舌吞掉了一张张冥纸,留下黑色的灰烬,随着风与黄沙飘散在空中。
她看着墓碑一语不发。
良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在她身侧停驻了。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我以为你也走了。”她说道,指着那尊无字的碑,“人死如灯灭,你看,谁会知道这里埋下的是袁氏长公子?”
他没有回答。
“他纵使生前能搅动世间风云又如何?如今不也要成为这黄土下的一把枯骨?”她又往火里添了一把冥纸,火势骤然大涨,硝烟火星萦绕在侧,“争权势,争名利,争得家破人亡,争得天下大乱。哈,有时候我真觉得,人活着就像个笑话。”
他明白。那日袁基确实调来了粮草,也确实设法送进了寿春,只是没想到,在袁术接到粮草的前一刻,从天而降数道箭火,将粮草车被尽数烧毁。弓箭手早已埋伏,像是故意让袁术眼睁睁看着希望变成绝望。
就好像那日袁基一般。
想到这,垂在身侧的手突然握紧,像是下了决心。“那…”他终于出声,踟蹰着:“…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活法?”
她侧头看他,看他欲言又止但又忍不住继续说下去:“我们可以离开这里,我们…做一户寻常的农家,有三两亩田便足够,我们…我们可以养一屋小鸡,还可以养一只小狗,你觉得这样…可好?”
她眉眼舒展,笑吟吟地看他:“当然,这样真的很好。可是,我们去哪找这样好的地方呢?”
傅融在她略带笑意的眼眸里看到了一脸茫然的自己。夕阳斜下,暖橘色的光慢慢爬上肩头、发丝、脸庞,而他们只是静静望着对方。
天地无言,就连风都变得很沉默,最终那仅有的一点笑意也从她的眼眸里消散了。
“走吧,回去吧。”广陵王起身说道,她拍落了粘在衣襟上的灰烬,大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傅融也跟了上去。
再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
天下间短暂地出现过霸主,然后马上又四分五裂,各路诸侯豪强互相结盟、背叛,征战不休。天子依旧岌岌可危,百姓依旧流离失所。
广陵王后来一直在想,傅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有一天她忽然就想明白了,那天早上,她觉得冬天好冷。
可是再冷也要继续走下去。毕竟乱世中,情真意切总是草草收场。
汉室犹在,绣衣楼犹在,她便要一直走下去。
但有时候,休息一下也不为过吧。
广陵王睁开眼睛的时候,头顶的夜空中闪烁着几颗星星。
已经入夜了啊,怪不得这么冷。广陵王想着,摸到自己大腿上的伤口。周围的布料浸满了血,在寒夜里冰凉刺骨。与冷相比,伤口反而不怎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