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到裘克躺进那个拼接起来的狗窝里，蓝色的眼睛正凝视他。

“醒的很早。”杰克如此寒暄，“梦到了什么。”

“你为什么不能如愿地早点去死。”裘克发出了诡异的笑声，“我不知道你说，那些人让我来折磨你…是不是对的，但是我现在确信，想折磨你是一个错误。”

“你原来是这样认为的吗？”杰克很安静，表情甚至看起来有些无辜。他说，“我不知道你梦到了什么，裘克。”

“如果是你梦到了被人开膛剖腹，你会是什么反应。”

杰克报之以挑眉，“到底是什么让你灵魂震颤？”

“我他妈说了既然你不是会纠结别人灵魂的家伙，就少用这种虚无缥缈的词汇。”裘克的态度一转直下，像是刚被杰克拖进屋子里那样。别扭的，抵触的，厌恶的，他冷笑，“我都忘了，你才是那个开膛剖腹的家伙。”

“我以为我们已经磨合得很好了。”杰克终于皱眉。没有人愿意在噩梦刚醒的早晨面对另外一个戾气很重的家伙。他打了个呵欠，“听起来问题很严重。你真的在梦里被人开膛剖腹了吗？”

杰克突然想起了他的梦，他想起了他的一连串梦境。像是一部每天都会上演新内容的舞台剧，演员们在舞台上来来回回，上上下下，最后只剩下那一个主角。能受大众喜欢的无非是独角戏里的苦情人，把心脏脾肺通通掏出来，撕裂的腹部流出赤忱的肠子，只有把苦痛摊牌，把歇斯底里都抛出去，才能赢得满堂喝彩。他望着满脸苦相而愤怒的小丑，他的头发才被修剪过，就垂在眼前，像是滴着血那样服帖。杰克继续回忆所有的梦，他突然有大胆的猜想，于是他问，“你会不会躺在一条河边？”

裘克一愣，狂风骤雨还没来得及发作，情绪的乌云就被强行捅破一个口子，漏出一线犹豫来。“你……？”

“嗯，这只是一个猜想。”杰克趁势压住裘克的情绪，“我梦到我在一片平原？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地形，总之我看到了一条河和两个人。躺在河边的那个人有一头红发，然后我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再后来我就醒了。”

“所以我猜，

那个人是你？”

裘克彻底陷入了沉默，他不像是被切去四肢，更像是被切去舌头。失去歌喉与双腿，甚至还有双臂的小美人鱼望着杰克。啊，裘克有一头红发与一双蓝眼，杰克端详着，他从未在这样的时刻，居高临下而与情爱无关的时候端详裘克。一张愁苦的脸，只有一双蓝眼睛还漂亮，与那头早就干枯的红发摆在一起，清泉也救不了生病的红玫瑰。但是裘克注意不到杰克那种打量物品的目光，否则他会更加感到恶寒。他恨他，他忽然感到一种滔天的恨意，对于上等人的恨意，对于被践踏一切的恨意，都像无情的手那样拧着他的心脏。

他开口，嗓子哑得像叫了三天的床，“那你也知道，你是对我开膛剖腹的人吗？”

“听起来是我会做的事情，在梦里也是如此。”杰克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他不太相信除了那个庄园主与自己，还会有谁在裘克的梦里。只是自己，对裘克，开膛剖腹？杰克笑，“我倒是忽然想起我说我会把你的肠子扯出来。”

裘克不再看他，多看一眼都让自己双眼刺痛。他仰躺在狗窝里，像是看到海底而感到害怕那样呢喃着，“你也这么做了。你用尖锐的刀插进去，再用钝刀慢慢磨出一个口子，肠子，肝脏，我能够感觉我的胃是被切成两半再拖出来的……我知道那不是你，除非有必要，你不屑于凌虐你的猎物，我不明白。但是你摸着我的脸。”

杰克的声音就追在裘克的声音后面。

“你说为艺术献身。”

“我不会说这是为艺术吧。”

杰克开始大笑，肆无忌惮地笑。跌进床铺里像是跌进熟悉的地狱里。原来裘克不是那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是鬼门关走一遭的倒霉蛋而已。杰克说，“你的心脏呢？我有没有告诉你，我会吃掉它？”

他很想说，杰克说，这样现在不太对。他们看起来都不对，甚至远不如上一次糟糕的性交时，精神状态要再好一点。

裘克姿势不变，“我没想到你还愿意教梦里的自己做事。你把我的心脏挖出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钉子。”

“你的舌钉吗？”杰克问。

“只有那个比较合宜。”裘克颓靡得不成样子，“你说你想看笑话，你就把你取下的那颗舌钉插进心脏里了。”

“很好的笑话（Joke），但我觉得不如一张王牌（Joker）重要。”杰克说，“所以你那个钉子的缩写到底是笑话还是王牌，一语双关也不赖。”

“……你真他妈是一条疯狗。”裘克骂道。

笑话听完了，梦境也梳理完了。杰克从床上翻下来，顺手从抽屉摸出裘克之前的那一把小刀，忽然又想到很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