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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
岑家。
岑放跟着岑鹤一道从别院退出来,一前一后地穿过一道道曲径拱门往外走。
翠竹掩映,潮湿的空气中缭绕着一种似有若无的淡淡的涩味,不算好闻。
院子里的白鹤芋开了。花葶高高地直立着,洁白的佛焰苞展翼,大得宛如一盏瓷碗,一朵朵伫立在若绿交织的叶丛中,骄傲又目中无人地盛放着,毫不顾忌他人喜好与否。
尽管并无人喜欢这花。
花期短,又不好闻。
岑鹤的目光转到一旁静静站立着的一棵树上。
叶子不繁茂,稀稀疏疏,病恹恹的模样。
同样也无人理会。
那是一颗柑橘树。
岑显出生的那年,父亲亲手种下的。
在岑显病故的那一年,这棵树仿佛有感应似的,同样生了一场大病,枝繁叶茂的树一夕之间死了一大半,从此便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没人提过去给它修枝剪叶,照看园子的工人也仿佛看不到它。
岑鹤的花,是岑显亲手种下的。
岑鹤四岁那年,岑显亲手种下的白鹤芋。
她出生的时候,父亲没有为他种花。
敏感懵懂的年纪,也能隐隐约约察觉到父母待自己和岑显的不同,并为此做过许多蠢事。
困惑过、嫉妒过、伤心过、痛恨过、小心翼翼过……
从来没得到过。
“为什么就你有树,我没有?”她捂着被打红的脸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岑显抱着她,她的手在她的脊背上上下轻轻安抚着,稚嫩的嗓音有种天生的温柔味道:“我给你种,姐姐给你种。”
“那不一样……”她哭道,不依不饶。
她说不上来有什么不一样,只知道父亲种的和岑显种的,是不一样的。
四岁的年纪,是一个人刚开始记事的时候。
那一天在岑鹤的记忆里很清晰,清晰到她记得那一天冰冷刺骨的寒风,记得岑显被冻得通红通红的脸颊和双手,以及她栽下花时扬起的傻里傻气的笑容……
仿佛,那一天,是她此生记忆的开端。
“这么冷,一定会冻死。”她蹲在一旁冷眼道。
岑显干得热火朝天,说话时气流凝结成绒绒的白雾,“不会。”
本该等天气暖和一点栽下的花,岑显不管不顾,执拗地在料峭的早春播种下。奇迹般地,发芽,生长,开花了。
岑显拉着她看,“漂亮吧,像鹤仔一样。只不过——”她用手把她的嘴角扯到耳朵根去,“你该多笑笑,成天板着脸像小古板一样~”
她没说话,只不过偶尔从这里经过的时候会多看一眼。
有一天,和母亲一同经过这里,母亲第一次注意到这里盛放的白花,她在那里停下,矮下身去。
她的心脏微微提了上去。
“难闻死了,什么味儿。”母亲皱了皱眉,站起身来,毫不留恋地离开了,满脸嫌弃。
她有些错愕地站在那里。
像是也被母亲抛弃了。
可那是,她的信息素啊。
后来,她再没去看过那些花,她只感觉到被羞辱的愤怒。
还亲手把它们连根拔起扔进了园子里的湖里。
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岑显又默默地种下了它们,还一直承担着亲自照料它们的任务,直到去世。
再没人为她悉心照料白鹤芋,也再没有人叫她鹤仔。
岑鹤从来都不懂她。
她嫌弃憎恶她虚伪、做作、总是装作包容理解的圣母白莲花的样子。
就像她不懂,为什么她从来没有跑来眼含热泪、歇斯底里地质问,哪怕一句。
可在心底,她知道,岑显不是花。
她是岑鹤不会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她永远望尘莫及的一棵树,
高大挺拔,从不依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