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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那是我出去前的第七天,我不停地问梁尘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去,他喃喃道:“快了快了。”
那是七月初,天气炎热,阳光跟盛开的石楠花味一样让人睁不开眼。梁尘很反常,他的动作是焦躁不安的,手铐脚铐晃动不停,发出令人生厌的吵声,而他的表情却庄严肃穆,目光坚定炽灼。
我问梁尘今天晚上读什么书,书刚好全读完了。
梁尘说,你一定要读。
他突然毫无征兆地凑近,语气诚恳,“王笑,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
他说:“你能帮我个忙吗?”
我问是什么。
梁尘说:
“请把我的骨灰埋在老房子的梧桐后。”
除了来往的人,不常打开的监室正门,开了。
“梁尘,提审!”
梁尘走得很快,血再次漫出来,他扭头,笑得特别好看,就像他第一次对我笑那样,两个武警把他押走了。
前几铺肃立,目送他的离开,仿佛了却一桩要事。
我看不见他了。永远。
梁尘在骗我!他在骗我!
管教进来收拾他的衣服,我缩成一团,头脑昏黑,我仿佛丧失了五感,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的未来崩塌了。
管教走到我面前,轻叹口气,“梁尘说,他的书全给你了。”
我终于失声大哭。
我那一天没有睡着,出去前的第六天,我在上午九点半,模糊听见了远方的枪声。
头顶的阳光聚拢,照在铁柱前,正好是梁尘以前最喜欢坐的地方。
我出去了。
梁尘的骨灰盒孤零零放在认领处,还有他的几件衣服。我好说歹说,让工作人员放宽条件,我想带梁尘走。管教出面帮了我。
那座老房子破旧不堪,风吹日晒下,满目沧桑。我在树下刨了个土坑,把梁尘的骨灰盒埋进去。
我用所剩不多的钱,买了个石碑,刻了“梁尘之墓”四个字。我得谢谢梁尘,好歹有个地方给我埋,我实在是掏不起公墓的钱。
我只留了一本书,其它和冥币金元宝一起,全烧给梁尘了。老房子里有他的各种奖状证书,这个我没烧。
我就住在这个房子了,努力转户口,如果转不了,那我就租一辈子。我窥探着他的生活经历,可他没留下什么,看来他没写日记的习惯。
我去找邹29的小孩,福利院说他转去别的院了,我一直在找,我要给邹29一个交代。
我收养了一个小孩,野孩子,在路边差点饿死。我给他取名叫王笑尘,王笑和梁尘。
我又买了梁尘送给我的所有书,可是,我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了。但,王笑尘很喜欢看,这算意外之喜吗?王笑尘学习很快,他很快读完了我给梁尘读过的书,我还教过他怎么撬锁来逗他玩,他就拎个小铁丝到处捣。我没打过王笑尘,除了他有一次用梁尘的高中录取通知书叠纸飞机。
我苟且度日,供养着这个孩子,修补这间老屋。
过了三年,我终于找到了邹29的小孩,福利院说,他现在改名了,有个姓魏的有钱人把他领走了,让我别担心。
听说邹29在狱里咬舌死了,不知道真的假的。我出来后没有再见过看守所的任何一人,萍水相逢,就真是萍水相逢。
被梁尘说中了,我有案底,还不满三十周岁,跟着我,王笑尘连户口也上不了。我只好花钱让同村的徐家给王笑尘上户口,从此,王笑尘就叫徐笑尘了。
很奇怪,我和梁尘没有接过一次吻,没有上过一次床,可是我居然会一辈子记住他,一辈子守着他。
龙生龙,凤生风,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虽然徐笑尘不是我和梁尘的亲儿子,但我由衷希望,他不要再踏错我们的路。
梧桐树越长越高了。
番外:
自梁尘记忆以来,他家只有爷爷和他。
他知道自己只有读书,只有读书才能往前走。
书为他打开了一片新天地,荒芜的土地与丰富幻想乐园,书给他开辟了一座天桥,带他向前走。学习给他带来一身坚硬的傲骨。
梁尘小学和初中成绩优异,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但是高中不是九年义务教育,虽然有学费减免,还是不够。爷爷只好务农的同时去工地打工,虽然辛苦,但好在梁尘争气。梁尘就住校了,一个月回来一次,减轻路费。
他的青春终止在17岁半。
梁尘从来没想过,不公的离奇的命运会在自己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