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墙绘一群赤条条人，于山林载歌载舞，其一蹈于河中，左臂向黢黑地，右臂向无垠苍穹。地枯髅，苍穹降佛手，枯髅佛手系以人，四野飙尘。后所绘，云屏织锦，青鳞徕徊，甘迎引，霞径肇开。一人袾裷衣冕　，作飞天姿态，左持蛇尾，右伏百鬼，一鬼吐黑雾，雾至人手辄变紫烟，余鬼于泉府嚎哭，泉府与人间乖违。右墙图画分上中下三格：上描天人，清清泠泠，傍观瞻；中呈合，蛇尾，属为塔形，塔中两人构，神意端静；下绘人牲祀，牺牲不辨男女，一瞽目老妪执白刃剜其心，周遮大厉森罗，夺心啖舐。无心人开目莞然，如见彼岸。至若门扇，不过掌擎天，掌纹向外，以度妄

“没。”殷安烦躁，“我转了圈没找着梯，就见你发怔，喊你半天了，还推我。”

裴瑱攒竹：“想起旧事，看画时耗了些神。”不待殷安发话，他裴门故事，涩讷渐趋顺，如活回人间。

裴瑱如梦初醒，虚顿退步，双手冷颤。他以掌敷，在不及遮挡的数个顷刻，那目光漏了憎恨，只该是给他的。贪了一刹寂静，他面释手。“无事。”他又静一刹，“你可曾见过什么异像？”

这相却唤他，男儿，女儿调。

他不敢看清，由是诵经。金经墨书恒河沙数，千字万字焚溺，字漫天匝地。

“回神没有？”殷安拟着殷慈的声嗓，转过，促狭僵在边，“你怔了？”

四四图，自邃古至近代，今世人于其下蹀踱，跫音见在，遗音寥廓。画以左墙为始，门扇为终。

他心胆俱裂，推开这欺人相，竭力也堪可拂半寸灰而已。

那两味白于鬼群隐现，撕为万千残片。初生的饿鬼在蒲团前跪下，看那人与群鬼媾，听其咍笑哀哭，乃亲吻之、悯怜之、侵偪之；诵经的心三缄其，那髀髋缠缚它，那槛阱吞蚀它，那瞳睛唤醒它又绞杀它。饿鬼嘶吼，人在它怀里寂灭；为饿鬼附者却在远，原是未近人一步，不过默纵千百度无尽刑辱。

阿安呢？

这一人，展臂敞怀，拥他，拥众鬼。众鬼得法，化蛇，碧粼粼翻搅铅白雪。蛇虺有宿缘者，修人面人躯，享其吻，颈噬肤；蛇虺有不悟者，宁不省不觉，环其腰，游经腹。这一人揽抱众鬼，目不能闭，耳不能净，不能合；这一人笑，从千蛇万肢间斜睨迎鬼上的狂徒，遂其所愿，将冷笑压蒲团。黑发分蛛丝，不解罗网，不束心，回转间，谷骤空，瞬息满盈，铅白与血，蛇信与涎，成被法衣——兽的法衣，这天地间无饰无邪无情无怖的赤。

塔中灯烛明亮，锁经年香。塔室正中立一坐像，形容衣服皆已磨灭，右掌不见，左掌历历可辨，垂于膝前，似与愿印；坐像前，设香案蒲团；两侧不陈护法像，四彩绘，灿焕逞艳。塔无旁门，夕晖不侵，明烛照画，状若戗金。条纹上金屑萦转，书写一段不传于世的煊赫岁月，并陈盛衰于一笔，看画人仓促远观，闷窒不啻于骤堕火聚。

他惶然而巡，却见蒲团上伏卧着一个人，初寂寂如死，复颤颤如波。青丝颤、、浮、沉，徐展一面墨扇，一素袍泻开，分两味白：一味优昙白，梵客日夜信慕、狂徒未敢亵渎；一味铅粉白，眉尾渥朱，三更后、泪时哀哀盈枕，偏生要人亵渎。铅粉白退优昙白，铅粉白的踝了，胫了，膝弯了，脡了，一截腰腹了——衣带未束，或是他不想它束上，丰稔而近于垂委的革冷冷刺着他，他看不清是谁。

罗在。

罗在意。

他颅颡烧起，眉寸烧起，这无名塔和他一并烧起，业火，浪。

罗在耳。

上的画，古昔的丹粉霞，悉数烧熔了，他与他坐观这一切的发生，无济于一切的发生。烧熔的画锻铸泥犁，泥犁中扑下薜荔，得他，受他享祭；他化饿鬼，咽如针，肚腹成丘，与众鬼争一人。

“二郎——”

是塔门阖了。

人却起，数步返魂，返少年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