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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木乐没有太阳。
顺着青瓦路走到尽头,拐角,继续走上三四百米,有一片翠绿的草场,草叶肥厚,零星可见红色艳丽花朵。老人说,草场是乱葬岗,活人死人都往那里埋,红色淤泥淌过人的灵魂,过一遍就再也离不开草场了。
岁穗狠命捏着断了手臂的棕色小熊,圆眼怒气冲冲,死死盯着面前的奶奶,她不说话,直直站在血污之上,等待奶奶说些什么。老人头上箍着的黑色头巾隐隐发白,遮住了她额头刻刀般的皱纹,也遮住了子弹略过的疤痕,她笑着看岁穗,“岁岁乖,岁岁跟奶奶回家好不好呀?”像一朵盛放的玫瑰,黝黑的眼珠掩藏在花瓣最深处。
岁穗的胸膛不断起伏,她在生气。在太阳的照射下,岁穗脚底的血污已凝滞了大半儿,开始发黑,余下的如岩浆般缓慢流动。之前身着白衣的人如今躺在地上,一切都染成红色,浓重的、近乎发黑的红。岁穗不说话,她的手也开始颤抖,她不明白,自己的奶奶为什么不回答自己的问题。
“岁岁乖,岁岁跟奶奶回家好不好?”奶奶的脸慢慢沉下来,鲜明的玫瑰慢慢收拢自己的花瓣,缓慢舔食着鲜红底下隐藏的血液。
血污旁的男人和女人都瞪着双眼,互相看向彼此开了孔的喉咙。岁穗抖得愈发厉害了,她的眼神不再坚定地看向她的奶奶,移开的某一瞬间她看到了那个女人的眼珠子,快从眼眶掉出来的眼珠子。
“奶奶”,岁穗的眼眶中蓄满了泪,带着哭腔开口。她想动一下,但脚底的血污将她困在原地,她双腿发软,捏的小熊更紧了,似乎马上就要嚎啕大哭。
奶奶看着眼前温和的、弱小的岁穗,刚刚合拢的玫瑰重新绽开。岁穗被她拎了起来,换到了一块儿小小的干净地方,满是皱痕的手轻柔地搭在岁穗的头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摸,喉管里发出的声音和蔼可亲,“岁岁乖,等会儿回家给岁岁糖吃,糖可甜可甜啦·····”
岁穗趴在奶奶的颈窝,嚎啕大哭。四岁的孩子经受不住太大的波澜,之前的愤怒对视耗光了岁穗的全部气力,她现在同她手里的小熊一样,软趴趴碎成一团,没有半点儿骨气。
奶奶轻轻拍着岁穗的后背,在她耳边落下一个湿润的吻。断臂小熊软哒哒地下垂,了无生气的黑色眼珠直愣愣地盯着地上女人的眼球,那双眼球瞳孔已经散开,她的主人同岁穗和小熊一样软趴趴,只有之前指向岁穗的手臂十分坚硬,窝不回、掰不断。
奶奶抬手示意,黑色血污上的两人被抬起,朝着草场的方向进发。岁穗的哭声渐小,她困了,或者说她已没有勇气和气力去看自己死亡的父亲母亲。她要活着,她要好好活着。
奶奶粗厚的手握住岁穗的小手,挑逗似的捏,“我们岁岁要吃什么味道的糖呢”,厚茧挑起岁穗嫩滑的脸蛋,令岁穗直视着远方前行的身影。
“牛奶味”,岁穗的臂膀绕在一起,死死圈在奶奶的脖颈上。她的声音已没有太大的波澜,眼睛也变得空洞洞。
奶奶很满意岁穗的乖巧,她捏捏岁穗的脸蛋,又亲一口,“好,我们岁岁真乖,什么味儿的糖都给岁岁吃”。
阳光照在奶奶的白发上,随即反射印在岁穗的眼里,岁穗开始笑,她盯着奶奶看,从白发到额头、到眼睛、到脸颊、再到下巴,一寸一寸、一点一点,恨不得将每一条皱纹都印刻在自己的眼球里,深刻在自己的脑海里。
“奶奶,我爱你”。岁穗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奶奶也爱岁岁”,苍老的声音附和。
这是美好的一瞬间,很有幸福温馨的味道,洒下的阳光是一束巨大的氛围灯,岁穗和奶奶周身围绕着柔和的光芒,只等营销鬼才发现邀请她们做亲情广告。远处微风拂过,草场的鲜红花朵顺着清风摇摆,在嫩绿之间若隐若现,冲着岁穗耀武扬威。
人影已到达草场边缘,又听几声枪响,死掉的人又死一遍,被扔进红色淤泥。岁穗看不真切那幅场景,她从来只知道草场腥气十足,白骨随处可见。
岁穗的手里还捏着断臂的小熊,一同捏着的还有她的记忆:鲜艳的红花、鲜红的血液、白裙子的母亲、断臂的父亲、塞在花裙子里的奶奶······
岁穗看到苏木乐的太阳落下了,她自己的太阳也一起落下。微凉的太阳同苏木乐连成一片,缩成一小点,直冲岁穗而来,它刨开岁穗的脊骨,将自己卑劣的血肉塞进,心安理得地栖居,心安理得地成长。
所有人都不见了,奶奶抱着岁穗回家,特意路过草场。岁穗把自己的脑袋埋住,微眯的双眼看向尸体被丢弃的地方,她想,等明天,等明天自己就来接走她的爸爸妈妈,接他们回家,回岁穗和爸爸妈妈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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