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穗没有找到自己的爸爸妈妈。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斛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苍老的声音在岁穗耳边一遍遍响起，催人入眠。

岁穗真的睡着了。

当晚，狂风大作，暴雨席卷了整个苏木乐。小小木屋里的岁穗听着外面疯狂的雨声，紧闭双眼，细细感受身体的高热。

空山新雨后，苏木乐澄澈透明，干净如新。

岁穗彻底清醒已是一周后，小木屋空空荡荡，不见人迹。岁穗提着自己的断臂小熊，飞奔至草场。岁穗记得，老人们说如果没有人带草场里的人回家，他们就会变成孤魂野鬼，生生世世离不开草场，被草场的恶鬼欺负。岁穗想她的爸爸妈妈，如果他们新生，岁穗还想和他们在一起。

雨后的草场鲜绿异常，带着腥气的血红似乎也散去了几分。岁穗站在莫大的草场旁边，静静发呆。尸体不见了，被丢弃的地方红色鲜明，偶尔能见到细碎的骨头渣子，岁穗找不到她的爸爸妈妈了，再也找不到了。

断臂小熊被捏成一团，岁穗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两行清泪浅浅流过。她像被定在了原地，等长久岁月过去，就变成飞灰撒向草场。

岁穗到底还是跳进了草场，红色淤泥淹至大腿根，岁穗一步一拔，茫然前进，空洞的眼珠来回转动，企图找到些什么。

半刻钟后，岁穗捡到一截被泡发的指骨，她认得那截指骨，是她妈妈带戒指的那一段。岁穗死死捏着那段指骨，黑红的血液渗出，滴滴答答往下掉，她开始大笑，在厚厚的淤泥里笑成一团，软嫩的舌头吞吃着奇异的腥咸，她被呛得不断咳嗽，但大笑始终不止，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肺一同笑出来埋在这片土地。

苏木乐的日子过得很快，眨眼便是冬天，幸好苏木乐四季温暖，冬天只是驱赶了蚊虫，树木依旧墨绿，花朵依旧盛开，是实实在在舒适的暖冬。岁穗就是在这个冬天见到阿喃的。

阿喃是云叔拐回来的妓子，她们一行十个人，发如墨、肤如雪、点点红唇娇嫩，四肢纤长，白皙皮肉偶见红痕，个顶个的好颜色。岁穗见到她们时，她们赤身裸体，站成长长一排，漂亮的眼珠子里没有半点儿光亮，呆愣愣地盯着前方。

云叔带回来的人向来只在苏木乐短暂停留，等到奶奶见过赤条条的人，便都送往红娘的铁皮仓库里。她们来得时候都呆愣愣的，等走的时候个个眼神鲜活，柔情似水，眼睛像只蜜罐子能腻死人。云叔和岁穗说，这些人金贵得很，都要送给大人物，可得长个讨喜的好模样。

这样的人一批一批来，又一批一批走，大约半个月能过三四批。偶尔有一两个人能留下来，但岁穗从来没见过留下来的人。

岁穗以为阿喃她们同以往一样，只浅浅留一下，便再也不见，但次年夏天，岁穗又见到了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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