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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恩的目光流连于她低垂的睫毛,而女孩的手指还定定停在瓶底印章上。
她不说话时,想的事情比说话时多得多。
“你懂瓷器?”
“我是中国人。”女孩把瓷瓶放回去,眼里闪过一丝软乎乎的,兔子露爪子似的狡黠。“中国人不一定懂瓷器,就像德国人不一定懂啤酒。”
金发男人不禁低笑出声。“我懂啤酒。”
女孩抿抿唇,唇角也微微牵着,跟着克莱恩继续往前走。
在这狭长书房的尽头,男人掏出钥匙,走向壁炉旁一块不起眼的木板,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
咔哒,一整面墙的书架移开了,里面竟然还藏着一个房间。
旧纸和灰尘的气味的扑面而来,克莱恩拉开窗帘,哗的一声,蜂蜜色阳光倾泻而入,为木地板洒上一层金箔。
“看这个。”
俞琬微微仰头,一眼便望见了那幅画。
那不是油画,也不是水彩,而是一幅水墨画,在宣纸上晕开,有深有浅有浓有淡。裱褙的绫边已经起毛,可画面依然清晰可见。
一座山峰拔地而起,瀑布从山腰飞泻,在谷底化作氤氲水雾。近处松树下,两个人影静静面山而立。
远山含雾,近水含烟,雾的尽头是纸的白。画作右上角题着几行小楷。
她不由自主地走近,目光凝在那熟悉的方块字上,呼吸为之一滞。
“上面写了什么?”克莱恩下巴点了点那小字。“祖父在世时最喜欢这幅画,没人知道写了什么,画了哪里,可见过人的都说美极了。”
俞琬站在画前久久凝望着,一动不动。
宣纸在灯光下泛着暗黄,她指尖无意识捻着裙边。
那些字很小,女孩一字一顿地读出来。
“缙云山居图。”
中文的音节极轻,后面跟着德语解释。“浙江的缙云山…常年云雾缭绕,在中国的扬子江以南。”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仿倪瓒笔意,文征明,时年七十有三。”
女孩盯着那行字,恍惚间被带到了几千公里之外的故乡。
她从未见过祖父,却知道祖父最喜欢文征明,父亲这么说,奶奶也这么说。
小时候暑假去杭州老宅,正房墙上也挂着一幅山水画,她够不着,踮起脚尖也只看得到一叶乌篷船,奶奶说,那也是文征明画的。
记忆里的老宅临着西湖汪庄,有三进院,每个天井都不大,四面房屋围着一方天空,阳光从高处漫洒而下。
奶奶坐在藤椅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你祖父最爱那幅文征明的《缙云山居图》,画的是缙云山的鼎湖峰。可惜宣统年间,他就走了,家里那时要送你父亲和姑姑出洋,拮据得很,只好卖了...上海盛家...“
奶奶说这话时,一边说一边扇风,她记得那是清明第二天,全家从山阴老家扫墓归来,西湖吹来的风还很凉。
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奶奶那时大约是在说一件让她不太舒服的事,需要用凉风让自己静下来。
老人把一辈子力气都用在儿女身上,用在守住丈夫留下的那点家业,那座老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