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缺少的描述”

茶室的空气里浸着明前龙井的香，清苦，悠长。窗外的市声隔着两层雕花窗棂，变得模糊。这儿只剩两个人，几杯茶，和一堆旧事。

林晚没接话。她目光从顾云州脸上移开，落在面前那杯不再冒热气的茶汤上。

他说的故事很精彩。

顾若兰，苏郁，周谨云。每个名字都像棋子，被他随手丢在棋盘上。他在暗示，违逆规则的下场就是如此；他在警告，苏郁未来会是另一个周谨云。

可这看似完美的故事里，少了一块最重要的拼图。

“顾家主的故事，确实发人深省。”

林晚开口了。她抬起眼，乌黑的眸子看进顾云州眼里，不躲，不惧，只有执拗的探究。

“可您只说了润玉，说了苏郁，甚至说了您母亲……却没说您自己。”

顾云州捏着折扇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场横跨十几年的大戏里，您又扮演了什么？”林晚站起身，隔着紫檀木茶桌走近一步，“那个被父亲忽视、被母亲遗忘、甚至可能被当作争宠工具的孩子……他遭遇了什么？”

顾云州脸上的笑意淡了，换成更深的审视。他没料到这只瑟瑟发抖的小猎物，敢在这时候亮爪子。

“还有，”林晚没停，继续逼近，直到能闻到彼此的气息，“您说润玉为前程付出尊严，那您呢？从一个不受宠的嫡子，变成如今权倾顾家、连男子身份都能摆在明面上的顾家主……您又付出了什么？”

空气凝住了。紫砂壶里最后一点余热散尽，只剩炭火熄灭后微凉的灰烬味。

林晚吸了口气，做了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她伸手越过茶具，指尖搭在顾云州搁在桌案的手腕上。

皮肤很凉。在那冰凉下，脉搏沉稳地跳着，一下，又一下，敲着她的指腹。

“我不光想知道‘润玉’的故事，”她看着他眼睛，一字一顿，“我还想知道……你的故事。”

哈。

顾云州心底涌起一股战栗。不是恐惧，是久违的、遇到对手的兴奋。

多少年了？自从他毒死那只狗，送走那个让他恶心的父亲，囚禁了那个不可一世的母亲，就再没人敢这样直视他的眼睛，敢这样……窥探他的灵魂。

她想看？好啊。那就让她看。

顾云州脸上的笑容绽开了。不再是挂在面具上的浅笑，是艳丽、危险、发自内心的笑。像腐肉上盛开的曼陀罗。

他没抽回手，反而反手一扣，将林晚温热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力道很大，捏得她指骨生疼。

“我的故事么……”

他倾身凑近，两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他身上那股幽冷的药香变得浓郁。

“那可比润玉那个蠢货的故事复杂，也……血腥得多。”

他伸出另一只手，用冰凉的折扇扇柄挑起林晚的下巴，迫使她仰头。

“想知道的话，苏小姐。”

他声音低哑，“那就再去一趟老宅。在那儿，找到那个……比‘润玉’更有趣、更肮脏的东西。”

“只要你能找到它，交给我……”

他拇指摩挲林晚的手背，眼底闪着光，“我就把我自己，完完全全……剖开给你看。如何？”

林晚心跳快得几乎撞破胸膛。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疯子，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欲望与恶意，知道自己已经踏进了无法回头的漩涡。

但她没退缩。

“一言为定。”她听到自己说。

顾云州松开手，坐回椅子。他重新打开折扇，轻轻摇晃，恢复那副慵懒矜贵的模样，仿佛刚才露出獠牙的野兽只是幻觉。

“这墨玉簪，苏小姐收好。”他指了指林晚另一只手里攥着的簪子，“就当……我提前付的定金。”

林晚看了眼簪子，墨色玉石上还残留他的体温。她将簪子收入怀中，最后深深看了顾云州一眼，转身推门离去。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顾云州才收起折扇，嘴角笑意渐渐冷了下来。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汤在舌尖蔓延，像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那碗结了冰渣的药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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