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爱恨之极

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走在过道，走向楼梯，脚步开始还是轻慢的，渐渐的，幅度大了，速度变快，心脏在胸腔愈发鼓噪，怦怦怦怦怦——呼吸都放缓了，世界只剩心跳震耳欲聋。

走下楼梯时，谢橘年已经拎着裙摆跑起来。

像鸟，飞奔向只打开一次的笼门。

黑暗之中，那扇高耸的大门就静静伫立在前方，鸟儿转瞬就要飞到跟前了——

噼啪一声轻响，世界忽然亮如白昼。

心跳就这样骤停，而后，迟缓地，一下一下，重重冲击着胸腔。

谢橘年僵硬着，缓缓转过身。

睡着的人站在高阶之上，垂着眼，静静看着她。

没有表情，苍白的面孔上似是凝结一层薄薄的冰。

“你骗我。”

他轻声开口。

她看着他走下楼梯，一步步向她走来。

而她跌跌绊绊，步步退，直到背后抵上冰凉的门扉。

手在身后剧烈抖动着，攥紧了，她徒然睁圆了眼，惶惶盯着他步步迫近。

直到脚步停在她面前。

他垂眸，她仰面，如年轻邪美的死神，在睥睨他脚下弱小无知的蝼蚁。

他的声音更轻了，落在空气中好像毫无分量，可竟让她感到呼吸困难。

“年年，你骗我。”

她的声音也在颤抖：“你就没有骗我吗？”

即使怕他怕到浑身打颤，牙关不停地磕碰，她还是让自己一字一句说出口：“你也在骗我，你没有睡着，你都发现了是不是？”

“你换了我的药…是吗？你早就知道了吗？你怎么知道的？”

霍煾笑了。“你这么不乖，还敢怨起我来。”

摇摇头，惋惜道：“愚蠢，不知死活。”

谢橘年竭力不去避开他的目光，甚至逼迫自己去迎着，迎上他冰冷轻蔑的神情，即便尖锐的棱角已经扎进掌心，温热的濡湿迅速溢满整个手掌。

还在问他：“我不知道我愚蠢在哪里。”

“哦？”

“说你平时失眠，让医生给你开了安眠药剂。”

“然后，静静等待几天，告诉自己，不能操之过急是吧？”

“可年年，你的耐性只有十二天吗？”

轻柔触摸她的脸，他微笑着：“唉，不能怪你，已经忍得很辛苦了对么？”

夜色还这样深，可这朵稚小娇嫩的玫瑰看着就快凋败了。她的面庞褪色成死寂一般的苍白，艳丽的裙子包裹下的身体抖动如风中枯叶。

“诶？甚至…那次荨麻疹是怎么发作到那种程度的？”他唇角微勾，垂着眼帘打量她，那面容带着对一些不值一提之物的兴味和了然：“到底是因为伤心，还是…”

她的眼睫还在颤，轻微的却不可抑制，整个人已经深陷在战栗和恐惧之中，可她的颈项仍然抬得那么高。那纤白的，手指轻轻一扭就会断掉的脖颈，绷得很直，绷到僵硬、显出扭曲。

他视线底下的那双眼睁得圆圆的，黑与白泾渭分明，什么都不加遮掩了。这些日子以来似是而非的讨好，卑下的柔顺，仿佛能无限去承受他的那些朦胧之物都不见了。他感到愤怒，阴湿糜乱的深巢中陡然窜出一把火，她那些把戏再拙劣不过，不知是她自己是低能之人还是把他当成低能，他从来没戳穿，可现在呢？糊弄都不糊弄了，坦荡到好像他才是从头到尾的那个小丑。连身小丑服都没有，一厢情愿地表演，一直到小丑鼻子被摘下，而她只是无声嘲笑。

“还是，你在赌？”

“你知道这可能是唯一的时机，能拖延一分钟就能让你的症状加重十分，我连买药的时间都没有，只能送你去医院…”

“然后，你说你想吃馄饨想吃饺子，想吃水果，你知不知道我多高兴？高兴到哪怕你说想吃星星，我也会找，一直到能找到那个梯子，让我爬上天把星星摘给你。”

他的面容和声线仍是冷淡的，可眼里渐渐覆上一层透明的晶体。

“可是你呢？”

“谢橘年，你很会骗人。你天生就有一双会骗人的眼睛，让人看着的时候觉得你在爱他，或者会爱他。”

“玩弄我会有快感吗？十恶不赦的人难道就不会…不配，不配感到一点，一点难过吗？”他这样问着她，不知在替谁问，声音渐低下去，眼帘掩住一切，那层薄薄的晶体就这么淹没消散了。

“我离开医院后，你就去找了医生，去开药。”

“知道我在看医院监控里的你在想什么吗？我觉得一切都好荒诞。”

“你刚从休克中醒来，说话都没劲何况走路，贴着走道像乌龟在爬，我盯着你，几分钟过去你不过才走出两米，后来是护士用轮椅推你过去。谢橘年，你觉得你自己可不可笑？”

“滑稽得像一出小丑剧。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争分夺秒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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