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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喝完,碗底被她刮得干干净净,勺子放下的时候,碗壁还在冒着一点淡白的热气。
“好饱。”青蒹揉了揉肚子,脸上带着刚被安抚过的惬意,“我回房去写一下日记,顺便看点书。”
她站起来时有一点犹豫,目光往阁楼小窗外瞟了一眼——夜已经压得很低了,屋檐外一片黑,只有远远港口那边有几盏晃动的黄光。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骏翰,像是想说点什么,却又吞回去,只是笑了一下:“你也早点睡。”
骏翰本能地伸手,指尖抓住她的袖子,声音脱口而出:“你要不要在这边……再坐一会儿?”
他自己也知道这话有点没骨气,像只怕被丢下的小狗。青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被他抓住的布料,眼神软了一瞬。
“再坐一会儿,我就真不想走了。”她轻轻把袖子抽回去,却顺势在他指尖上蹭了一下,“你要好好休息的,累了一天了。”
“我不累。”骏翰嘟囔。
“再不睡明天早上起不来了。”青蒹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顿住,最后还是现出一脸憋屈的表情:“……也是。”
她看着他这张有点憨、有点不甘心的脸,忍不住笑着踮脚,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你去睡啦。还有明天一整天的客人要应付。”
这一吻又轻又短,却像在他胸口点了一小团火。骏翰刚想再往前追一点,她已经退到门口,抬手挥了挥:“晚安,许店小二。”
“晚安,许太太。”这称呼几乎是没过脑子就说出口的,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下。
青蒹笑得眼睛都弯了:“……许骏翰的未来太太啦。”说完转身下楼,木制楼梯轻轻吱呀,脚步声很快落进一楼锅碗瓢盆的余音里。
画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海风和他的心跳声。
骏翰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端着空碗下楼,把碗放进厨房水槽。袁梅还没睡,在灶台边收拾明天要用的料,抬眼看到他,笑着小声说:“去睡了,明天又会很忙。”
“嗯。”他乖乖点头,没再多待,怕再多看一眼这家人的背影,自己就更舍不得回那间小房。
他回到二楼的客房——原本是文思淼老爷子的房间,摆设简单,一个柜子、一张床、一扇朝后巷的小窗。房里还留着一点老人的陈旧味道,被香包和干净的洗涤剂味压住了大半,变成一种奇怪却让人安心的气味。
灯一关,房间落入灰蒙蒙的暗里。窗外马公小城的夜不算完全安静,远处偶尔传来机车的声音,还有狗叫、海风推着铁皮屋顶发出的细响。
他躺下去,枕头底下有一点硬硬的——伸手一摸,是青蒹帮他补好的小玩偶。其中一只小博美,毛线团的肚子里塞着淡淡的药草香,另一只折耳小猫软软塌塌地躺在他手心里。今天新来的小蛤蟆被他夹在枕边,圆眼睛在暗处看不太清,只觉得鼓鼓的。
原本应该很累了,今天从早忙到晚,又在阁楼里……那样折腾了一番。身体是有疲惫的,可脑袋一点也不肯乖乖关机。
他翻了个身,背贴着墙,眼睛睁着,看着窗缝外一小块被街灯染成橙色的天。他努力去想一些简单的事——明天要记得先把肉解冻,栗子要不要再进一批,青竹最近在学的手语里“谢谢”怎么比,结果脑子像被啥东西卡住,一直在绕着下午那桌刚退伍的阿兵哥转。
那桌人吃饭声音很大,卤肉饭一碗接一碗,嘴里却没停过。刚刚他跟青蒹说的时候,只挑了些好笑的部分出来:“罐头菜要吃到吐”、“尿快冻回去”,但实际上,后面那段才是黏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
“反正真的打起来,我们这种小兵就是去顶的啦。”
“你看新闻喔?人家那边飞弹多少颗?我们这边拿啥跟人家拼?”
“讲难听一点,最后就是飞弹打飞弹,打到剩下美国人在算。”
几个阿兵哥你一言我一语,半玩笑半认真。有人哈哈大笑,说“哎呀你不要吓那些还没当兵的啦”,也有人拿筷子敲着碗沿,叹气说:“可是到时候不去也不行。”
骏翰当时站在旁边添汤,装作没听,只是手有一点僵。他从小就知道,将来总有一天要去当兵——澎湖的小男生谈起这个,语气里是又怕又期待,怕辛苦,期待“总该有地方可以证明自己厉害”。
可是那晚听到那句“真的打起来就是去顶的”,他脑子里竟然第一次很具体地闪过一个画面——他穿着军服站在什么营区里,手里拿着枪,人还没搞清楚状况,远处的海已经被火光点亮,天上有东西划过来,落下去之后什么都没了。
“我们这边拿啥跟人家拼?”那句话像是黏在耳膜上。
以前的他从来没去认真想过“为啥要打”,教官说要保家卫国,电视里偶尔播新闻,说对岸怎样怎样,台湾怎样怎样,那些字听起来都离他很远,像课本上的某一章。他真正关心的是——自己以后能不能有一台不被警察拦的机车,能不能有一份不太被人瞧不起的工作,能不能不用再被父亲打,能不能养得起身边的这个女孩。
可刚刚的那些话,忽然把他推到一个很奇怪的位置上:如果真的打了,他这样的身体——十八岁,183,肌肉结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