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晚餐桌上，文昱说的那句“两岸夫妻有三十万对”，想起青蒹红着，在海边跟他吵“大陆妹”和“台湾人”的那些话。

他不是不想当兵，也不是怕吃苦。他在码过活，知什么是累到手抬不起来；他也打过架，知被揍和揍别人各是什么滋味。但那是为自己、为兄弟、为能活得像个人一。在军队里，他突然不太确定自己到底在为谁。

别人里，不就正是“拿来用的”？

又想起电影院里，《蓝大门》里那些烦恼——升学、向、友情——好像和“要不要去战场”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

“早啦，早啦。”袁梅正在灶台前搅一大锅，听见声音，回笑着，“快来，先吃的垫垫肚。”

整个店面还没正式开灯，只有厨房那里的光把空气染成一片金。灶上那大铝锅里，粥在咕嘟咕嘟冒泡，甜香味一层一层飘来——不是单一的米香，而是红枣的甜、桂圆的醇、银耳煮到烂后的那胶质香气混在一起的味。

骂完更睡不着了，只好伸手摸了摸枕边的小蛤蟆和小博，那些被撕碎又被一针一线补好的线动。指尖碰到那一扎手的线，他忽然安静下来。

到底为了什么？

“台湾跟大陆刚就等于送死。”有个阿兵哥说的时候，语气里是很无奈的那现实。“我们那兵力，人家一堆飞弹，就算国来帮忙，也不可能一事都没。”

骏翰翻了个，心里一阵烦躁。他当然不是什么战略专家，什么兵编制、战机战舰，他都搞不清楚。他只知，如果那天真的来，他的、他的拳、他刚刚被青蒹摸得发抖、被她逗得发的那，很可能连问“我到底在为谁打”这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就直接丢火里了。

想到这里，他的那团线，勉松了一。海风从窗里钻来，得窗帘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人在外面替他叹了气。

“如果哪天真的到我……我至少要先活到，把青蒹画的那张‘主角’动画看完。”

“习惯了。”他挠挠，朝厨房那边喊，“阿姨早。”

他终于一拳砸在枕上，低低骂了一句：“靠北。”

一到一楼，迎面先是灯光——厨房那边亮得的。再往里一看，文昱坐在靠近门那张小桌边，外还没脱下来，肩上有一着的盐渍，海风把他发得有，整个人却神清气。

“哦，骏翰啊。”文昱扭冲他笑，声音还是那朗又带东北味的普通话，“这么早就起来啦？”

这一想，肩膀慢慢放松，呼也沉了下去。外的浪一波一波拍在暗的礁石上，谁也不知十年二十年之后这片海会变成什么样——但此刻，它只是反复地唱着、拍着，一个十八岁男孩的睡梦，终于在这一堆吵吵闹闹的思绪下面，安静地沉了下去。

六半不到，窗外的天还是一片浅灰。骏翰睡得不算沉，被闹钟一响就睁开。洗了把脸，随便用巾了发，下楼的时候，还能闻到海风里一的腥味。

他翻来覆去，不停换姿势，棉被一下一下被他踢。脑里一会儿是阿兵哥们声气的笑，一会儿是电影荧幕上台北学生净的制服，一会儿是父亲骂他“没息”的脸，一会儿是青蒹抱着他、说“活久一给看”的神。

她有她要面对的世界，要考试、要创作、要想办法走去；他本来以为自己要的，是在这个岛上打拼一个像样的家，让她回来有地方落脚。可如果前面有一堵他看不见的墙——“你必须先去当兵”，他总觉得自己像被人从背后推着去一个看不见路的地方。

“你以后要我的先生吗？”

袁梅先舀了一碗来，气氤氲，碗沿被薄薄的黄光镶了一圈。粥里真材实料：红枣鼓鼓的，红豆煮得酥烂，莲泛着淡淡的米黄，银耳被熬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汤面上一

为了“我们这边”？

“反正到时候再说。”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他们说什么，我现在先把前的事情好。”

他把线小蛤蟆抓在手里，蒙着，迫自己闭上睛——不是不再去想当兵，而是把这件事往后稍微推一下，让它暂时排在栗、南瓜、卤饭、爆米、蓝大门、和怀里的这个小蛤蟆后面。

“我们这边”又是什么？

烦躁在腔里打圈，像闷的海风绕在窄巷里不去。

他只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那你以后要我的太太。”

明天要早起帮阿姨切栗，要记得把 special 的菜单写清楚贴到门，要送青竹去上补习班，要记得在青蒹例假来的几天，多煮胃的汤，不要让她肚疼。

如果他真的有一天要上战场——他不敢往下想。

“文伯早。”骏翰放轻了声音。

睡意终于在一片混里慢慢爬上来，他迷迷糊糊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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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青蒹怎么办？”

前的事情——

那天楼梯那段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对话，仿佛在耳边又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