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在水槽边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没完全从“这居然真的是我姐”的震撼里回过神。皮皮那边总算也被李阿嬷安抚下来，不再叫了，只是还是很谨慎地看着青蒹，像在努力重新把这个新样子和熟悉的气味对应上。

李阿嬷笑得不行：“哎哟，连狗都认不得了，你今天这个妆真有厉害。”

青蒹自己也被逗笑了，蹲下来朝皮皮伸手：“皮皮，真的是我啦。”

皮皮小心翼翼地闻了闻她的手，终于像是从气味里慢慢确认了身份，警惕的尾巴放松一点，轻轻摇了两下。青蒹顿时松了口气，摸了摸它的头：“这才对嘛。”

而店里的另一边，骏翰正低着头收桌子。

他本来背对着门口，听见皮皮突然叫起来，才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他手上的抹布都停住了。

那一瞬间，他几乎也没认出来。

门口站着的那个人，明明是青蒹，可又完全不是他平时最熟悉的那个样子。不是穿着校服、脸干干净净的女学生，也不是蹲在院子里摆弄香草、被阳光晒得发亮的青蒹。更不是那天在高雄夜里，和他一块吃贡丸、买眼影时那个柔软温暖的样子。

她今天看起来太鲜明了。

浅紫色的眼妆被加深过层次，眼线全包，眼头一点小小的星星闪着冷冷的光，细辫子从发侧垂下来，整个人都被重新塑造过。像一张本来已经很好看的脸，忽然又被人从另一个方向推开了一扇门，露出了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很都市、很时髦、也很有攻击性的漂亮。

骏翰整个人都定住了，最先冒出来的当然是惊艳。

几乎是本能的、毫无道理的惊艳。那种“她居然还能这样好看”的冲击，来得又快又重，让他胸口都轻轻震了一下。

可紧跟着，这份惊艳下面，又慢慢拱出一点别的东西。一点很淡、很难说出口的嫉妒和自卑。

不是嫉妒别人，而是嫉妒这种“她可以变成很多种样子”的能力本身。她可以是清纯安静的女学生，可以穿金鱼浴衣去吃章鱼烧，也可以像今天这样，变成一个带着千禧年潮流感、让小狗都认不出的漂亮辣妹。她的塑造力那么强，像同一个灵魂可以穿过好多层不同的壳，每一层都成立，每一层都有人会喜欢。

可他呢？骏翰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点水渍的手指，还有身上干活时随便卷起来的袖口，忽然就有一点说不出的闷。

他从小像什么？好像从小就是个浑身臭汗的野小孩。晒得黑黑的，跑得飞快，打架、骑车、吹海风，身上一股咸味和机油味。现在长大一点，也不过就是个骑着机车、会帮忙搬货收桌子的岛民。裤脚、球鞋、手臂上的筋、晒出来的肤色，哪一样看上去都那么“澎湖”，那么土，那么没变化。

她一打扮，像能走到更远的地方去。可他站在这里，忽然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像是还牢牢钉在原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骏翰心里那点刚刚升起来的甜和惊艳，一下就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截。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张桌子又重新擦了一遍，明明已经很干净了，还在机械地来回擦。

青蒹那边被袁梅和李阿嬷一通围观完，终于还是下意识往店里更深处看去。

然后她就看见了骏翰，他站在那张刚收完的桌子边，手里还拿着抹布，已经明显看了她很久。可和其他人直接的惊讶不一样，他的眼神很复杂。里面当然有亮，有那种她一眼就能看懂的、被惊艳到之后藏都藏不住的亮，可亮的后面，又压着一点沉沉的东西。

青蒹微微一怔，她太熟他了，几乎一下就能感觉出来——他不是单纯觉得她好看而已。

他心里还有别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