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蒹在东大上课的第一个星期，几乎是被迎面打了一闷棍。

她来之前不是没有心理准备。药学部不会轻松，这件事她早就知道。她也不是没啃过数理化，甚至可以说，她能一路考进来，靠的本来就是这些硬东西。可真正坐进教室，听教授站在讲台上用近乎不等人的速度推进内容时，她才发现，所谓“难”，和她原先想象里的难还不是一回事。

它不是单纯题目难，也不是某个概念听不懂，而是整个系统都在用一种密度极高、几乎不体谅新人的方式运转。化学、生物、基础药学、实验相关的讲义，一份份发下来，纸张上密密麻麻全是她认识又不完全熟悉的词。日语本身她已经学得不错，可当那些专业词汇连成一长串，从教授口中很平稳地滑过去时，仍然会有一种手指抓不住水流的感觉。

她坐在教室里，笔记记得飞快，手腕一天下来酸得发胀。第一天还勉强能撑住，第二天开始，脑子就像被迫同时开了好几条线：一条线听日语，一条线把日语转换成自己真正理解的概念，一条线去对照曾经学过的中文术语，还有一条线要跟上教授往下推的逻辑。等下课铃响，她抬头看见周围日本同学已经很自然地收拾书包、讨论午饭，自己却还停在上一页某个没彻底吃透的反应式上，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慌一下就冒了出来。

原来考进来只是第一步，真正可怕的是，考进来以后，这里默认你已经有资格和所有人一起往前跑。没有人会因为你是外国学生，就替你把速度放慢一点。

这一点青蒹很快就明白了。药学部的同学们大多安静、规矩，也礼貌。第一周里，有几个人主动和她说话。坐在她前排的女生姓森下，扎短发，笑起来很清爽；旁边一个戴细框眼镜的男生叫高桥，笔记记得极漂亮，连实验步骤都像印出来的一样。还有一个京都来的女生，叫小野寺，讲话声音很轻，却在第一次小组讨论时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青蒹公式里一个换算问题。

大家对她都很好奇，这份好奇并不带恶意，只是确实少见。那个年代，东大本科里的外国学生本来就不算多，更别说药学部这种课业重、门槛高、日语和理科都得扛住的地方。青蒹报到以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是这一届药学部里唯一一个留学生。

“文さんは、どこから来たんですか？”

（“文同学，你从哪里来？”）

第一次被这样问时，她愣了一下。

从哪里来？这本来应该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可轮到她自己回答时，她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定义。

说中国大陆吗？她确实出生在那里，童年里有沈阳的雪，有北京姑姑带她去吃川办餐厅，有她后来怎么也忘不掉的北方冬天。可她十岁以后就在台湾长大，在澎湖吹海风、上学、帮苹果妈妈做事，连她最重要的少年时光、最亲密的人、最像家的地方，都在那个海岛上。

说台湾吗？她又知道自己在证件和来处上并不能这么简单地说。她不是台湾本地出生的孩子，她身上还有一个更早、更复杂的来源。这个问题到了东京的教室里，忽然像被白纸黑字地摆出来，逼她给自己贴一个干净的标签。

可她偏偏贴不出来。

青蒹拿着笔，迟疑了片刻，才用日语慢慢解释：“我出生在中国大陆，但是十岁以后在台湾长大。现在家在澎湖。”

这句话说完，几个同学都露出一点恍然的神情。森下很快笑了，说：“澎湖，海很漂亮吧？”

青蒹点了点头：“很漂亮，也很风大。”

大家笑了一下，气氛就轻松了些。可青蒹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心里却久久没能完全松开。

她以前在澎湖时，很少这样认真地去想自己到底算哪里人。生活里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读书、画稿、小食堂、骏翰、家人，哪一件都比身份定义更具体。可到了东京，她忽然被放进一个全新的环境里，周围的人都是“东京来的”“京都来的”“北海道来的”，清清楚楚，轮到她时，却只能绕一圈说：我是在台湾长大的大陆人。

这说法并不丢人，也不是不准确。只是她说出口的时候，心里有一点轻微的陌生。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