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晨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推开家门，玄关的灯亮着，客厅的灯也亮着，但没有人。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沉默，是压抑。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闷热，让人喘不上气。

“回来了？”

声音从二楼传来，比平时低沉，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酒精浸润后的粘滞。

星晨抬起头。苏铭站在楼梯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的表情和往常一样，试图维持平静与克制，但那张精心构筑的面具已然有了裂痕。

但星晨看见了。他握着楼梯扶手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那不全是威压的体现，更像是借助外力来稳定自己因醉酒而有些虚浮的下盘。 还有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焦距有些涣散，像隔着一层被酒气氤氲的毛玻璃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在看，只剩下一种固执的、被酒精泡软了的茫然。

他喝了很多。 星晨闻到了。不是从楼梯口飘下来的，是从他整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士忌，泥煤味的，浓烈得像要把什么彻底压下去、淹过去，却反而让所有压抑的东西都晃晃悠悠、边界模糊地浮了上来。

“嗯。”她换下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今天有点累，我先——”

“跟我上来。”

四个字，不重，却因他异常的、带着酒意粘滞感的坚持，而像生了锈的钉子，沉沉钉入空气。

她没有动。

苏铭也没有催。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眼神的锁定并不牢靠，时而清晰，时而飘忽。像一个因过量酒精而判断力下降、却加倍固执的猎人，守着自己认定的巢穴入口，耐心得近乎偏执，甚至有些迟缓。

最终，星晨还是动了；她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很慢。苏铭站在楼梯口，没有退开，也没有迎上来。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檀香和冷雪的气息。还有别的——威士忌。泥煤味的，浓烈得像在烧喉咙，几乎盖过了他本身的一切，宣告着他此刻非常态的、防御薄弱的基底。

“你喝酒了？”她问。

苏铭没有回答。她走进房间的时候，苏铭已经站在里面了。他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地毯上，像一棵快要倒下的树，又像一个被自身重量和醉意拖垮的、沉默的剪影。

门锁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喝了很多。”星晨说。不是疑问。

苏铭没有回答。他慢慢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泛红的眼眶，照出他眼底那些平时被克制得太好、此刻却因酒精松绑而全部涌上来的东西——疲惫，渴望，痛苦，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被醉意浸泡后近乎脆弱的茫然与不设防。

他的衬衫领口敞开着，不是刻意的那种，是因为他解了好几次都没能解开扣子，最后不耐烦地扯开了。头发也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也更因醉态而显得狼狈，甚至有些许可欺。

“爸爸。”她叫了一声。不是挑衅，不是试探，只是很平常的一声。像是小时候做错事被他发现时，下意识地叫一声，试图软化什么。

苏铭的睫毛颤了一下，这个称呼在醉意朦胧中激起的反应，似乎比清醒时更复杂、更难以掩饰。

他走过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星晨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她心上。他的步伐比平日略显沉重，带着一种醉后努力维持的直线感，却掩盖不住底盘的微晃。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臂，她能闻到他呼吸里浓烈、温热、不容忽视的酒气，能看见他眼底那片翻涌的、被酒精和欲望共同烧得混沌通红的暗潮。

“星晨。”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那沙哑里掺杂着酒精灼烧喉咙的干涩。 他的手抬起来，指尖悬在她脸颊旁边，没有落下。“你知不知道……军训这些天……我一直在观察你...”

他没有说完，酒精或许扰乱了他的思绪，让他难以组织清晰连贯的语言，只剩下情绪和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