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年的冬天，青霄峰落了一场大雪。

这一年她十四岁，站在屋檐下踮起脚，个头已快要到溯冥的肩膀。她从幼童长成身量初成的少女，眉眼透出清丽，依然沉默寡言，依然坐在门槛上看他练剑。但有些事变了，他偶尔下山归来，她会比他先一步看向门口；他经过身边，她的目光在他背影多留一息，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她在意起以前忽略的细节，比如他今天穿哪件外袍，比如束发带子换了新的，比如他笑时眼角是否有纹路。她将这些发现一件件收好，像小时候收集好看的落叶，夹在看不见的书页里。

那场雪连落三天。第三天傍晚雪停，她独自走到山门口。积雪覆盖石阶与远山，天地陷入寂静的白。空气寒意彻骨，呼出的气在睫毛结成薄霜。她站在那棵老梅树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它在掌心融化，化成冰凉的水，沿着掌纹滑落。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踏雪而来。她回过头，溯冥站在身后不远处。他穿着深青色厚道袍，发丝凌乱，眉心微蹙，喘着气，显然匆忙赶来。他看见她赤着手站在雪地，皱眉走上前，默不作声地将她冰凉的手握入掌心。他的掌心温热，包住她的手反复揉搓，又拢到嘴边呵了口气。

天气冷，出门不知道加衣服？他的语气平淡，带着责备，一如往常。就像她五岁那年，七岁那年，像过去的每一年。

她抬眼看他。他眉间已有浅浅纹路，那是常年微蹙留下的印记。他的手指比记忆中更有力，虎口和指腹覆着握剑磨出的厚茧。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削瘦的少年，而是一个挺拔、沉稳的男人，一个会被外宗女修偷看、会被同门师妹羞红脸叫师兄的男人。她心想，现在不说，以后恐怕再没机会了。

她听说了那个女人的事。那个女人毁了约。他等了三年，最终等来一封断交信。她没看到信的内容，却看见他在后山梅林站了一整个下午。那天无风，他伫立在林中，一动不动，宛如一株被人从土里拔出、未及移栽的树。她远远看着，没有上前。她想，你现在失恋了，应该能看见我了吧。

那个雪夜，她对他表白。

她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把藏了多年的话说了出来。师兄，我喜欢你。这不是师妹对师兄的情谊，不是孩子对长辈的依赖。我知道现在说这些缺乏说服力，但我等不下去了。

他沉默良久。雪光透进窗棂，落在地板上，像一道冰冷的河。然后他开口。你还小，他声音轻而平，像在陈述某种既定事实。你不知道什么是喜欢。等你长大，会遇到更好的人。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每个字都轻如羽毛，却将她整个人砸穿。她站在原地，全盘接下了他每一个字，咽进肚里，转身走出房间。那晚她独自坐在后山石阶。雪停了，满山月光将积雪映成淡蓝的银白。她想着那句你还小，想告诉他自己灵魂的沉重与苍老，想说她已经在身体里困了多年，看着他走过一轮又一轮春秋。但她开不了口，因为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她只能等。

然而命运没给她这个机会。

她还没长大，他已在失恋的泥潭中被另一个人拉出。那是个他无法拒绝的人。或许是因为寂寞，或许是因为那个人出现在他最脆弱的时机。她冷眼看着那个人挽住他的手臂，他虽无热情，却也未推开。他在那条路上走得极慢，像个不再在乎终点的人。她站在廊柱后，指甲陷进掌心，默想，没关系，这只是过渡，很快就会结束。

那段关系的终结方式超出预料。那年秋天，那人说家里不同意，要私奔。溯冥，那个她以为永远冷静理智的男人，竟然答应了。他收拾行李，连夜随那人离开了青霄峰。

她站在山门阴影里，看他和另一个人并肩走下石阶。一次都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愈发渺小，最后消失在山路拐角，只剩下空荡的山门和满地落叶。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夜风吹乱她额前的碎发，又将其压平，她始终不动。她想追上去，双脚却像钉在青石板上。追上去毫无意义，他的心不在她这里，从始至终都不在。从她五岁跪在老槐树下看他练剑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从未停留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