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嗓子。她瞪圆了眼睛，凑近走廊顶上昏暗的灯泡，死死盯着我，下一秒，她夸张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哎哟喂！你这小鬼头，昨半夜撞了活阎王，居然全头全尾地站在这儿刷牙？”她一边叫唤，一边用手肘猛拐我的肋骨，“老乐！老乐你快出来听听！咱们楼里出了个呆霸王，打听汉斯医生呢！”

旁边一扇虚掩的房门发出“吱呀”一声。老乐披着一件洗得辨不出颜色的丝绸睡袍，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还在沥水的褪毛老孔雀，慢吞吞地挪了出来。她嘴里叼着一根干瘪的卷烟，浑浊的眼珠子在我脸上扫了一圈。

“大清早嚎丧呢。”老乐骂了一句，斜眼看着我，“小崽子毛都没长齐，晓得什么底细。全芭提雅的鬼佬加起来，都比不上这位德国大夫邪门。你打听他干什么？人家手术刀快得能量你的骨头缝，算计着你这副身子骨能拼出个什么标本出来。”

我下意识地护住胸口的口袋，低声说：“昨晚他借了我条手帕，我觉得他人很好，说话很熨帖呢。”

老乐和阿萍对视一眼，两人像听见天下最大的笑话，齐刷刷地大笑起来。老乐笑得连连咳嗽，烟灰簌簌地掉在丝绸睡袍上。

“他会借你手帕？汉斯啊，我们都说他骨头里流的血都是来苏水。做事一板一眼，规矩比天大。早几年刚来咱们这片红灯区开诊所，嫌弃咱们这种人生疮流脓，多看一眼都觉得脏。给人看病，连碰一下都要戴上两层塑胶手套，看完恨不得把整间屋子用酒精泡一遍。”

阿萍跟着搭腔，语气里满是戏谑与荒凉。“可不是！这号铁石心肠的怪物，偏偏撞上了阿笙，满盘规矩全碎了一地！可人家汉斯大夫死不认账呀！”

我听得心头一跳。少爷相册里的那个名字，此刻活生生地从阿萍嘴里蹦了出来。

“当年阿笙染了热带疟疾，烧得在床上直抽抽，胆汁都快吐干净了。这德国佬硬生生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阿萍清了清嗓子，刻意板起面孔，学着外国人极其生硬、死板的腔调，拿腔拿调地比划起来，“‘热带疟疾的症状各人不同，我必须时刻记录体征数据。阿笙穷得叮当响，没钱抓药，汉斯就把自己诊所的流水全贴进去给阿笙买药供他吃喝。大家伙儿调侃他倒贴，他转头就一本正经地跟人解释说不能看着人死在面前，救人是职业操守。找恁多理由，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走廊外头，几只流浪猫为了抢夺鱼骨头发出凄厉的惨叫。闷热的风从天井吹进来，卷着一股下水道的腥气。

“阿笙后来死得那么惨，吞金自尽，肠子都断了。换作寻常汉子，早该抱着骨灰盒跳海。汉斯呢？依旧每天早上八点整开门营业，白大褂的扣子扣到下巴根。大家都以为这洋鬼子当真没心没肺，全当阿笙是个没治好的病人。”老乐冷笑一声，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实则荒唐得要命！前年我得了肺炎，去他的诊所拿药。冷气开得跟冰窖一样，冻得我直打哆嗦。可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我屏住呼吸听着。

“他那张干净得连个指纹都没有的办公桌底下，常年压着一把破破烂烂的湘妃竹折扇。边角全起了毛，扇面也裂了。阿笙生前最爱捏着竹扇子唱昆曲。”老乐压低了声音，“我故意问他留着破烂干什么。汉斯大夫说，诊所空调时常故障，留把破扇子纯粹为了应急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