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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女孩犹犹豫豫地打量着他,忽然走了上来。
“请问您是埃里希·埃瓦尔德·赫尔曼·冯·迪特里希先生吗?”
“没错。” 迪特里希抬起头,顺手掐灭了烟。女孩在代表团名单上象征性地勾了一下,忽然试探着看向他。
“您……您以前是不是在苏联待过?” 灰眼睛里目光有些迟疑。
什么意思?迪特里希站直了身体。这个女孩顶天二十四五岁,他离开苏联的时候她恐怕才刚刚出生!无论怎么想他都不会和这么年轻的人产生任何交集。
“在苏联待过几年。怎么,您难道见过我?”
“不,不。” 女孩紧张地微笑了起来,“我见过一张老照片,后面写着的名字和您一样。照片上的人特别像您,所以——那也是个德国人,真的!”
她有些局促地眨了眨眼睛,迪特里希死死盯着那双眼睛——灰色的眼睛,圆圆的脸,忽然间,夏季温暖的晚风又一次吹动着白桦树的枝头了。绛红色的暮云淹没了天空,他躺在冰冷的泥土上固执地紧闭着眼睛,不肯睁开。有人在耳畔叽叽喳喳地说话,声音像小鸟儿一样。
“奥柳莎,奥柳莎!你怎么没有打中呐?”
是的,是啊。迪特里希低下了头,他在铺天盖地的暮色中看见自己年轻的双手。那是双青年人的手呀,那么年轻,那么白皙,就像无穷无尽的岁月还握在他的手中。
“你姓什么?” 他慢慢说,喘着气,“孩子,你姓什么?”
“沃达洛娃。” 女孩说,抿着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双眼睛特别明亮。
“我是索菲娅·谢苗诺夫娜·沃达洛娃,您认识我吗?”
——
亲爱的玛柳特卡,他用钢笔慢慢写着,这里的冬天冷极了。据说昨天夜里又出现了极光,可惜我睡着了,一点儿都没有看见。
“极光很美,是绿色的。” 奥尔佳望着冬季寂寥的天空,冰花凝结在玻璃上,让玻璃变得模糊不清,“……就像是裙摆一样飘在夜空里。彼得罗夫从镇子里弄到了一台照相机,我想拍一张相片寄给你,可是都没有拍好。”
冬季,大雪一场又一场落了下来。年轻的狙击手奥尔佳坐在窗户前,把照片用胶带认认真真地贴在墙上。冰冷的极光如同瓦尔哈拉中女武神的裙摆,在西伯利亚荒原漆黑的天穹上幻梦般飘荡。绿色,粉色,光带舞动,照片上的姑娘有一张圆圆的脸。瞧瞧看,我的玛柳特卡多美呀!
是的,奥尔佳,他说,索菲娅很漂亮。
耳鸣让他听不清声音,世界的声音如同远去的潮水。他艰难地往下坐去,大口喘着气。索菲娅有些慌乱地扶住他的手臂,迪特里希先生,您怎么啦?您还好吗?迪特里希摆了摆手,他费力地睁大了眼睛,仔细打量着她的脸。
是的,曾经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他曾经用手理着毛线,帮奥尔佳织出了有三种颜色的袜子。那是多么小的袜子!顶多只能套进去两三根手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