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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不穿是她的事,我织不织是我的事。”
许诺看着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这样织。冬天,傍晚,窗外的天黑了,屋里开着灯,母亲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团墨绿色的毛线,针一下一下地动。她趴在旁边看,看着那些毛线从一团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一件。母亲从不问她“好不好看”,因为知道她会说好看。那是她唯一暖和的新毛衣。
陈姐的手还放在许诺手背上,没有松开。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的那片安静里。许诺的眼泪已经不流了,脸上还挂着两道干了的泪痕,被风一吹,绷绷的,有点紧。她没擦,也没低头。过了好一会儿,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休息区里显得很清楚。陈姐的手从她手背上移开,拿起膝盖上那件叠好的毛衣,塞进一个塑料袋里,又放进包里。动作不急,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滑过去。“好些了?”陈姐问。许诺点了点头。“嗯。”
她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在陌生人面前哭,好像没那么丢人。也许是因为陈姐没有那种“哎呀你怎么了”的夸张,也没有那种硬要安慰你的热情。她只是坐着,等她哭完。“我女儿也爱哭。”陈姐说,“打电话哭,挂电话也哭。哭完又说没哭。我说你没哭,那刚才谁擤鼻子了?她就不承认。”许诺轻轻笑了一下。很小的笑,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她像你。”陈姐看着她,“一个人在外面,什么事都自己扛。打电话回来永远说‘我挺好的’。问她钱够不够,说够。问她累不累,说不累。问她想不想家,说不想。”陈姐顿了顿,“哪有人不想家的。”
许诺低下头。她想起自己给父亲打电话,也说“挺好的”。吃饭了吗?吃了。冷不冷?不冷。工作累不累?还好。那些对话短得像电报,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你到前面,找个地方住下来,好好睡一觉。”陈姐说,“别赶夜路。你眼睛下面青的,像被人打了一拳。”许诺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大了一点。“陈姐,你几点下班?”“快了。五点半。”陈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一个多小时。”
许诺没有说话。她不想走,但也不能一直坐在这里。陈姐有她的工作,她有她的路。她只是想让这个下午再长一点,让阳光再暖一点,让陈姐再说几句废话——你脸色不好,别喝凉的,早点睡。“你到了家,”陈姐忽然说,“要是你父亲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他病着,人病了脾气就不好。他不是冲你。”许诺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陈姐是怎么知道的。也许她不知道,只是猜的。也许当母亲的人都懂,知道孩子回家,不一定被欢迎,不一定被拥抱,不一定听见那句“你回来了”。“他要是骂你,”陈姐说,“你就走开。等他骂完了再回来。”许诺的喉咙又紧了。“别跟他吵。”“我不会吵的。”许诺说。陈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她没有说“你长大了”“你懂事了”之类的话。她只是又把手放在许诺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你是个好孩子。”她说。
许诺没有回答。她不知道算不算。她跑了那么多年,没回去看过父亲,没打过几个电话,没寄过钱。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好孩子。但陈姐说她是,她就信了。
陈姐站起来,把那件工装外套穿上,理了理领子。“我得去交接了。”她说。许诺也站起来。她把自己那件外套从椅子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陈姐,谢谢你。”“谢什么。”陈姐从裤兜里掏出那个小小的工牌,别在领口上,“一杯水的事。”许诺看着她的手。那双织毛衣的手,干惯了活的手,粗粗的,指节有点大。她看着那双手,忽然想握住。但她没有。“你路上慢点开。”陈姐说,“到了云南,给我打个电话。我那上面有号码。”她指了指工牌上的电话号码,很小的字,许诺凑近看了一眼,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