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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没开。”许诺轻轻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是那种“我懂”的苦笑。“你母亲呢?也在老家?”陈姐说完,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不该问。“算了,不方便说就不说。”“走了。”许诺说,“很早就走了。”
陈姐没有说“对不起”。她只是嗯了一声,手里的针又动了起来。毛线在她指缝间穿梭,灰色的,一圈一圈地绕。“我也有个闺女。”陈姐说,“跟你差不多大。也在外地。”这是她第二次提女儿了。上一次是在小店门口,轻描淡写地说“她跟你差不多大”。这一次语气没变,但许诺听出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炫耀,也不是诉苦,是那种想起一个人的时候,话会变多的那种感觉。“她做什么工作?”许诺问。“会计。坐办公室的。”陈姐说着,嘴角弯了一下,“她嫌我织的毛衣土,说现在谁还穿手工的。我不管。织好了就寄过去。她穿不穿是她的事,我织不织是我的事。”
许诺看着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灰色的,针脚很密,领口收得整整齐齐,边沿已经有了弧度。“好看。”她说。“好看什么呀,她嫌土。”陈姐笑着,但手里的针没停,“小时候不这样的。小时候过年给她织新毛衣,高兴得睡觉都不肯脱。长大了,眼光高了,看不上手工的了。”她顿了顿。“但我还是织。习惯了。”
许诺把杯子捧到嘴边,喝了一口。水已经不那么烫了,温温的,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暖了一点。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当作“谁家的孩子”来对待了。在北京,她是许诺,是摄影师,是租客,是三千块工资月光的打工人。没有人管她喝不喝冰水,没有人管她几点睡,没有人说她“脸色不好”。陈姐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拍过什么照片,不知道她去过哪些地方。她只是在服务区上了个洗手间,看见一个脸色不好的女孩,就管了。
“陈姐。”许诺喊。“嗯。”“谢谢你。”陈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不煽情,但认真。“谢什么呀。一杯水的事。”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织。
许诺看着那团毛线,忽然开口。“我母亲也会织毛衣。”陈姐没抬头。“是吗?”“嗯。给我织过一件,墨绿色的。袖口那里钩了丝,她还说要拆了重织。后来没来得及。”她顿了顿。“她就走了。”陈姐的针停了一下。不是那种猛地停住,是慢慢地停下来,像一列火车进站,速度一点一点往下掉,最后停在站台边上。她抬起头,看着许诺。那个眼神不是同情,不是那种“哎呀你受苦了”的夸张。是那种“我知道了”的安静,像听见一句很平常的陈述,但她在认真听。“那年你多大?”陈姐问。“八岁。还是九岁。记不太清了。”陈姐低下头,针又动了起来。但比刚才慢了一点。“八岁。”她重复了一下。没说你妈怎么舍得,没说你爸怎么不管,没说那些许诺听了太多次的客套话。她只是重复了一下那个数字,然后继续织。
许诺看着她,看着她的针一下一下地动。毛线从她指间穿过,灰色的,一圈一圈地绕。“你恨她吗?”陈姐忽然问。许诺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从八岁到现在,二十年了。没有人问她恨不恨。她想了想。很久。“不知道。”她终于说。陈姐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不用急着知道。”她说,“有些事,想一辈子也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不想了。”许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她把手翻过来,看掌心的纹路,乱乱的,像一张看不懂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