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初瑶回来的时候坐的是高铁。

车厢安静，冷气足，座椅宽得能躺下。

没有人啃鸡爪，没有孩子哭，没有泡面味混着脚臭往鼻子里钻。

她靠窗坐着，窗外风景过得快，山啊田啊都糊成一片。

她一夜没睡。

昨晚父亲打电话来，说今天你周叔拉我去市里发了一天传单，挣了五十。语气挺高兴的，像捡着钱。

初瑶当时攥着手机，嘴唇抖了抖，没出声。

她知道父亲的腿还没好利索，伤筋动骨一百天，他才养了不到两个月。

她更知道家里的存折本见底了。

父亲出院后闲不住，拄着拐去找活儿干。最后在工地找了个看夜的差事，晚上睡工棚。

他跟她说坐着就行，不累。可伤筋动骨一百天，哪有不累的。

以前她想过很多次以后的事。

考大学，拼命赚钱，让父亲不再上工地，在县城买间不漏水的房子，夜里不会被隔壁吵架声吵醒。

她知道这些事要很多年，要一步一步走。

现在她不想一步一步走了。

她要把父亲接出来，接来大城市。她要抓住每一次机会。

从市里高铁站出来，换公交，从傍晚坐到晚上。

县道颠，转了好几趟，最后到镇上的公交站时，她头昏脑涨，胸口闷着想吐。

天黑了，路灯昏黄，蚊虫绕着灯泡转。

父亲站在站台边，拄着拐棍，看见她就挥手。

初瑶跑过去。

初伟国笑着揉她头发，说大学生回来了。

她也笑。

家里桌子小，一条腿不稳，垫着她小学时的旧课本。

桌上摆满了，番茄鸡蛋，猪肉炖粉条，白菜豆腐，还有她爱吃的青椒肉丝。

初瑶坐下就动筷子，夹得冒火，腮帮子塞得鼓起来。

初伟国给她倒水，说吃慢点，去县城学习两个月，吃了那么多好东西，怎么回来跟没吃饭似的。

初瑶咕嘟咕嘟灌完水，喘口气说，爸做的饭最好吃。

初伟国眼角细纹笑出来。

吃完饭，他把碗收了，坐在她对面。

“闺女，你班主任跟我讲清楚了。”他神情认真，“我赞同你去大城市学校。你别怕，爸就是把这两条腿都跑断，也得凑钱给你去。”

初瑶张嘴想说话，他摆摆手。

“你周梅姐也说，江市是大城市，跟咱们这不是一回事。去那上学，以后眼界不一样。老师都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教出来的都是大学生。这机会咱怎么都得抓紧。”

初瑶等他讲完，才开口。

“爸，不用钱。那边说了，免学费住宿费，还给奖学金。到时候你就能享福了。”

初伟国笑起来，“好，咱闺女就是厉害。”

第二天她去县里办转学手续。

来的还有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姓周，名片递过来，上面写着正鼎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

他笑起来和气，不像上回霍浔派来那人，笑的时候眼睛凉凉的，让她不舒服。

周信帮她处理所有事。她只需要坐在沙发上，在文件上签字。

班主任，年级主任，校长，都挤在办公室里。

初瑶头一回看见班主任脸上出现那种笑。

她平时脸总是臭着，对谁都一样。

考了年级第一，她也只冷声说，矮子里拔高个，然后讲清平县是全国最不起眼的贫困县，在这里出生，这辈子就定死了。

班里学生骂她，说她对送礼的上心，说她自己也窝在小县城，凭什么瞧不起人。

现在班主任攥着初瑶的手，眼眶红红的，说以后去了那边好好学，别忘了曾经培育你的母校。

年级主任和校长在旁边附和，好孩子，真是有出息的好孩子。

周信站在旁边，微笑着看。

初瑶低头看了眼攥着自己的那只手。

然后抽回来。

没用力，就那么抽出来。

班主任的笑僵在脸上。

旁边两个人的表情也跟着碎了一点，像块被人踩过的泥，裂开来，碎成一块一块的，看起来有点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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