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假期（成长线）

中午十二点，商场四楼走廊排满等位的人。

喊号器的电子声、小孩哭声、桌碗碰撞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辣油和汗味。

初瑶端着托盘侧身穿过人群，托盘上六杯饮料，杯壁挂满水珠。

她走得快，眼睛盯着杯子，怕洒。有人撞了她胳膊一下，她稳住，杯子晃了晃，没倒。

包厢门开着，客人刚走。

她进去收桌子，剩菜洒得到处都是，地上有踩碎的饼干渣，黏在鞋底。她蹲下来捡，膝盖磕在桌腿上，疼了一下，没管。

下午两点，午高峰过去。

初瑶靠在后厨门口的墙上，腿打颤。

围裙上沾了油渍，袖口湿透，分不清是汗还是洗抹布的水。

后厨还在冒热气，油烟呛得嗓子发干。

梁雁走过来，递给她半瓶水。

“喝点。”

初瑶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

两人端着餐盘坐在后门台阶上。

员工餐是土豆烧鸡块，油大，咸。梁雁把碗里的鸡腿夹给她，“我不爱吃这个。”

初瑶说了声谢谢。

梁雁坐姿大大咧咧，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筷子扒饭扒得很快。

初瑶第一次见她时，以为她是家里有钱的大小姐。穿名牌，说话带着她听不懂的腔调。

后来熟了，她跟梁雁说起这事，梁雁笑得差点呛住。

哪有那么多有钱人啊。梁雁说，槿华有不少是家里砸锅卖铁塞进来的，我爸妈都是公务员，卖了一套老家的房子才供我上这学校。你呢？

初瑶照实说了。父亲在工地打工，腿伤还没好利索。

梁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她放学做不做兼职。她认识这家餐厅的老板，缺人，一小时二十，不用身份证。初瑶立马应了。

初瑶咬着鸡腿，想起初三暑假那个车间。

闷热，缝纫机嗡嗡响，棉絮飘得到处都是。

她跟阿姨们挤在一起剪线头，一件几分钱，一天剪几百件。中午蹲厂门口啃馒头，就着凉水。那会儿一个月能挣一千。

现在七天能挣两千，有员工餐，省饭钱。

没干过这么好的活儿。

五点整，走廊又满了。

初瑶端着六杯酸梅汤往十二桌走，有人喊她，问面怎么还没来。

她说了声稍等，转身往回跑，差点撞上端汤出来的后厨大叔。大叔骂了一声，她低着头说对不起，脚下没停。

十点十分，她站在洗碗间，把托盘里的碗筷放进水池。

水冰凉，手泡得发白，指腹皱起来，有几个小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走出商场，她从兜里摸出早上买的馒头，剩一半，塑料袋包着，凉了。

她边走边咬了一口，掏出手机看。

父亲发了照片，盒饭里土豆丝，两个大鸡腿，说好吃。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往下滑，杜晨发了几十张照片，城堡一样的教学楼，蓝天绿草地。他们班国庆去英国访校，她班大部分去了美国。

她咬着馒头，看着那些尖顶的房子，想：也许有一天我也能去。

平时不打工的日子，她放学去图书馆坐四个小时。槿华的图书馆有四层，书架顶到天花板。

她一本本翻，看那些以前没听过的东西。

上周翻到一本《美国大学本科申请指南》，从TOP1看到TOP50。每个学校下面写着地理位置、优势专业、录取率、SAT均分、托福要求。

在那之前，她心中最好的学校是研大和江大，燕师大都得拼命够。

那天以后，她有了第一个目标。

十二月的托福，过90。

然后继续刷，直到能摸到TOP30的线。

馒头啃完了。她舔了舔嘴唇，把塑料袋叠好塞回口袋。

路灯照在她脸上。头发乱糟糟，刘海汗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但眸子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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