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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小论文我改了三遍。
第一遍写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千多字,关于张爱玲在《色,戒》里如何用"走神"替代"犹豫"来完成叙事转折。我读了一遍,觉得还行。然后想到这是要发给顾深远看的,又从第一个字开始改。
第二遍改完是第二天下午。我把几个论述不够严密的地方补充了,加了两条原文引用,结尾收束的地方改了三次措辞。方芸趴在对面的床上刷手机,看了我一眼说:"你那个选修课还要你写论文?"
"不是……算课外作业吧。老师让我写的。"
"什么老师这么变态。"
我没接话。
第三遍改完是第四天的晚上。四天改一篇两千字的小论文,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问题了。我在每一个措辞、每一个标点上反复斟酌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这样写合不合理",而是"他看到这一句的时候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进步了吗?他会不会在某一句话旁边写一个批注——像他课上那样,不夸张地表扬,只是说"思路有意思"?
我想让他满意。这个念头太清晰了,清晰到让我心慌。一个学生对老师的作业,不会用"满意"这个词。但我想用。
改完之后我把文件保存在桌面上,文件名规规矩矩的:"张爱玲叙事隐藏分析_林夏.docx"。然后我看到了——就在这个文件旁边,隔了一个文件夹的距离——那个压缩包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女M调教.zip"。那天晚上之后保存的,我一直没有删,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删。它就待在那里,像一个不该出现在案发现场的指纹。
我把它拖到了更角落的位置,挡在一堆课件后面,然后深呼吸了一下,打开微信桌面端。凌晨一点十三分。
我点开和顾深远的对话框——自从加了微信之后,我们之间的聊天记录只有两条。一条是我发的"老师好,我是林夏,上次课上向您请教问题的学生",一条是他回的"你好"。
我把论文文件从桌面拖向微信的对话窗口。手有点抖,也许是因为困,也许是因为紧张。鼠标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一个很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偏移,指尖在触控板上蹭歪了不到半厘米。文件图标闪了一下,被拖进了对话框。我按了发送。
因为太困了,按完之后我没有立刻检查,从椅子上站起来去旁边的饮水机接了杯水,喝了一口,有点烫,吹了吹。端着水杯回到桌前,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屏幕。
先是没反应过来。对话框里有一个文件缩略图,灰色的压缩包图标,下面写着文件名。我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大概半秒钟——
女M调教.zip
水杯差点从我手里脱落。我把它往桌上一摔——水溅出来了一点——整个人扑向屏幕,右手疯了一样在触控板上划,找到那条消息,长按,找撤回键。"超过2分钟的消息无法撤回。"时间戳显示我发送那条消息的时间是1:14,现在是1:17。三分钟。我倒水喝了三分钟。
血液在那一秒凝固了,不是夸张,是真的。四肢的温度在下降,手指变得冰凉,心脏反而跳得极快极重,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我对着屏幕坐了大概五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处理不了,只有那个文件名像霓虹灯一样在视网膜上闪烁。
然后本能开始运作。我飞快地打了一行字:"不好意思老师,发错了!"发送。然后把正确的论文文件拖进去,发送。
打完之后我攥着鼠标的手还在剧烈地颤抖,冷汗从脊背上冒出来,顺着脊椎一路淌到腰的位置。"女M调教.zip"。白纸黑字,已发送,已读,不可撤回。方芸的呼吸声在身旁一起一伏,窗外是寂静的校园,连虫鸣都没有了。我坐在那把吱嘎作响的椅子上,觉得自己的人生在过去三分钟里已经结束了。
他一点十几分还在线吗?他看到了吗?他会打开那个压缩包吗?里面有图片有视频有那些帖子的截图,文件名都是赤裸裸的——我不敢想了。
我等着他的回复。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对话框没有任何动静,他没有回"收到",没有回"好的",什么都没有。沉默比任何回复都可怕,因为沉默意味着他在看,或者他看完了正在消化,或者他正在截图准备明天找辅导员谈话,或者他已经把我当成了一个变态、一个需要匿名举报给心理咨询中心的问题学生。每一种可能性都让我的胃收缩了一次。
我趴在桌上,额头抵着交叉的手臂,闭着眼睛,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鸣。我甚至开始琢磨退课的流程——明天先去教务系统查一下退课截止日期,然后是不是需要导师签字?不对,这是选修课,应该可以直接退。退了之后就再也不用出现在他的课上了,再也不用在一百多人的阶梯教室里抬头看到他站在讲台上——
微信响了。不是消息提示音,是好友申请的通知音——"嘟"的一声,短而清脆。
我猛地抬起头。屏幕上弹出一个好友申请通知。头像是一片纯黑,不是深色的风景照,不是暗色的抽象画,是纯粹的、完全的、RGB全为零的黑。验证信息五个字:"我是顾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