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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里试探着打了一个滚。
她后退的脚步骤然撞上了一堵墙。不是墙。是一个人。
笑声戛然而止。
她的背脊碰到那个人的胸膛时,先感觉到的是一种坚实的阻力,然后是空气里忽然涌来的一股气味——檀香混着墨香,厚重的,沉稳的,带着一种她从未接近过的威压。
她转过身来,仰起了脸。午后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她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他的五官,而是他身上的衣服。
深蓝色大氅衣,厚重贵气,一丝不苟。当时士大夫日常服饰穿在他身上,与她熟悉的书院里夫子和同门们截然不同。
那人垂眸,看着她。阳光终于移到了他的脸上。她看见一双很深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已经有了一点细细的纹路。那双眼正在看她,用一种她从未被看过的眼神。不是书院里学子打量的眼神,不是父母宠溺的眼神,也不是街上闲汉看热闹的眼神。那眼神像一双手,把她从头到脚捧起来掂了掂,然后又轻轻放下。
她本能地后退,脚后跟碰到了一张琴凳,退无可退。沈温已经站了起来,立刻上前挡在她身前,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喊了一声:“父亲。”
虞清婉整个人僵在那里。她脑子里那些戏文、那些台词、那些“给你五百两金子”的荒唐话,一齐涌上喉咙口,堵得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甚至忘了行礼。
她只是仰着脸,看这个她刚才还在戏文里扮演过的人,用一种淡淡的、温和的、礼貌得恰到好处的语气,对她说了一句话。
“无妨。”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那是一个人在被逗乐之后,碍于身份不得不压下去的、极微弱的弧度。
虞清婉慌忙低下头,胡乱行了个礼,说了句什么她自己都不记得,然后拉着沈温的袖子跑了。
她不敢回头。她总觉得自己后脑勺上还挂着那个人的目光,温温的,沉甸甸的,像那件厚重的大氅盖在自己身上又脱不掉一般窒息。
沈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不合身儒衫的身影在竹林尽头一闪,消失了。他转过身,往讲堂的方向走。经过那张琴案时,他的目光落在琴面上。一根断弦蜷在琴尾,像一片枯萎的叶子。他脚步没有停,但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那笑声还没有散,仿佛还挂在天井上方的竹叶之间,被午后的日光裹着,一颗一颗地往下坠。
……
沈恪在无名书院住了三日。
第一日讲学,他讲的是《大学》经义。讲堂里坐满了学子,他坐在上首,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扫过去,最后停在靠窗的位置。他的儿子沈温端端正正地坐着,旁边空了一个位子。他的目光在那个空位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第二日王山长邀他去后山赏梅。王山长有腿疾不便行走,是他女儿推着轮椅陪他们一起。三人沿着石径往上走,山长道:“今年梅花开得迟,这会儿还能赶上最后一拨。”
走到半山腰的亭子,沈恪听见竹林后面传来一阵笑声。他脚步顿了一下,侧耳听了片刻。那笑声穿透竹叶,像泉水从石缝里挤出来,不管不顾地往下跳。
山长也听见了,摇头笑道:“又是那个虞家的小子。”
沈恪没有接话。他继续往前走,但走得比刚才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