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婼水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人鱼，是在她七岁那年的实验室里。

那是一个被白色墙壁包围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与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

她的父亲许教授正站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缸前，缸中漂浮着一具半透明的生物标本——上半身是人类女性的轮廓，下半身却是覆盖着银蓝色鳞片的鱼尾。

"这是六十年代在南海捕获的珍稀样本，"父亲头也不回地说，手中的记录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细胞结构几乎完美，可惜当时技术有限，没能保存活体。"

许婼水踮起脚尖，小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标本的双眼紧闭，嘴角却微微上扬，仿佛正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那一瞬间，她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比心脏更深处，比血液更滚烫。

"婼水，去把培养皿编号347到352拿过来。"母亲的声音从实验台那边传来，带着惯有的命令式冷漠，"然后去完成你的数学拓展题，今天的量是五十道。"

许婼水没有立刻动。

她的目光仍黏在那条鱼尾上，鳞片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极了绘本里的小美人鱼。

"许婼水。"母亲提高了声调。

"……是。"

那天晚上，许婼水蜷缩在被子里，手电筒的光照亮了那本已经翻得卷边的《海的女儿》。

她用手指摩挲着插图中小人鱼的金色长发，想象着被海水包围的感觉——温暖、包容、自由，与这间永远恒温恒湿的公寓截然不同。

父母从不拥抱她。

他们拥抱的是离心机、显微镜、数据表。

许婼水记得五岁那年发高烧，醒来时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卧室里，额头上的毛巾早已干透。

她赤脚走到实验室门口，透过门缝看见父母正为一个基因序列的突破欢呼击掌，桌上的生日蛋糕无人问津，蜡烛燃尽后留下一滩扭曲的蜡泪。

从那以后，许婼水学会了安静。

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完成每天两百道题的学习计划，安静地看着父母在餐桌上讨论线粒体置换技术时眼睛里迸发出的那种她从未在他们看自己时出现过的光芒。

但她会在深夜打开那本绘本，对着小人鱼轻声说："你比我勇敢。你为了爱，愿意放弃声音，愿意在刀尖上跳舞。而我……我连哭出声都不敢。"

十四岁那年，许婼水第一次在生物课上解剖鲫鱼。

当她的手术刀划开鱼腹时，周围同学纷纷掩面后退，只有她俯下身，用指尖轻触那暴露在外的细密肋骨。

她想起了实验室标本缸里的人鱼，突然产生了一个荒诞的念头——如果……如果能把人鱼的基因和人类融合呢？

当晚她在日记本上写下：所谓完美，不过是把两种极致的美强行结合在一起。人类的情感太脆弱，鱼类的生存太原始，如果有一种存在能同时拥有智慧与永恒……那一定比神更接近神。

父母从未看过她的日记。

他们只关心她的奥赛成绩有没有达到全国前五。

十七岁，许婼水以全国第一的生物竞赛成绩被顶尖大学破格录取。

离家那天，母亲递给她一张银行卡："生活费每月按时打，别耽误学业。"

父亲则给了她一串实验室钥匙："学校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可以用副教授级别的设备。"

许婼水接过钥匙，指尖冰凉。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父母已经转身回到了实验台前，背影笔直而疏离，像两株永远不会弯曲的金属植物。

大学里，许婼水依然是那个"天才少女"——永远坐在教室第一排，提问精准犀利，实验报告完美得无可挑剔。

但同学们很快发现，这个长相清冷的女孩几乎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面对别人的示好也只是微微颔首，目光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直到路郯越出现。

那是大二春天的社团招新日，许婼水被辅导员硬拉着去参观"生命科学体验展"。

她正百无聊赖地站在干细胞培养展板前，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

"同学，你对这个感兴趣吗？"

许婼水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男生正冲她笑。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倾泻进来，在他栗色的短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的眼睛很亮，眼尾微微下垂，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