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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国永安十二年,昆仑山脚下,有个叫青崖镇的小地方。
镇子不大,百余户人家,世代靠采药、打猎、种几亩薄田过活。
镇上有个年轻后生,姓谢,名怀安,字子归,年方二十有二。
他父亲早年上山采药时失足坠了崖,尸骨都没寻回来,只留下他与他母亲柳氏相依为命。
柳氏年轻时候也是镇上数一数二的清秀女子,如今不过四十出头,却因常年劳累,又兼丧夫之痛,早早白了半边头发,腰也弯了,背也驼了。
三年前,她得了一种怪病,起初只是时不时咳嗽,后来渐渐发展成整夜整夜地喘不上气,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到了秋冬两季更是咳血不止,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镇上的郎中说这是肺痨的变症,药石难医,只能靠几味珍稀药材吊着命——其中最重要的一味,唤作“玉髓灵芝”,只生长在昆仑山万丈绝壁的背阴处,可遇而不可求。
谢怀安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不太会说什么漂亮话,但镇上的老人都知道,这孩子有一副实打实的孝心肠。
他父亲去后,他便一个人撑起了家,白日里种地,夜里编竹筐换钱,每逢得闲便背着药篓进山,攀那险峻的悬崖峭壁,为母亲寻药。
别人不敢去的地方他去,别人不敢攀的崖壁他攀,掌心磨出的茧子厚得像一层铠甲,手臂上的伤痕旧伤叠新伤,密密麻麻如同蛛网。
这年春末,柳氏的病情陡然加重,咳出的痰中带了血丝,整夜无法安睡。
谢怀安急得嘴角燎泡,咬了咬牙,决定再去昆仑山东面的断魂崖碰碰运气。
那断魂崖是整座山脉最险的一段,崖壁如刀削斧劈,寸草难生,但偏偏有人曾在崖腰一处凹缝中见过玉髓灵芝的影子。
只是那处凹缝悬在千仞之上,上下无路,只能靠绳索攀援而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临行前一夜,柳氏拉着他的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浑浊的眼中泛着泪光:“安儿……莫去了,为娘这把老骨头,活到哪天算哪天,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叫为娘怎么活得下去?”
谢怀安蹲在母亲膝前,将脸埋进她粗糙的手掌里,闷声道:“娘,您放心。我从小就攀山,有分寸。那灵芝若能采到,您的病就有救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受罪。”
柳氏还要再劝,谢怀安却已起身,将绳索、镰刀、火折子、干粮一样一样仔细收进背篓。
他背影挺直,肩宽腰窄,常年攀山赋予他一具精瘦而结实的身体,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边。
柳氏看着儿子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却没再开口。
第二日天蒙蒙亮,谢怀安便独自上了路。
从青崖镇到断魂崖,要走大半日的山路。
他穿过晨雾笼罩的松林,涉过冰冷的山溪,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吞噬的羊肠小道攀爬而上。
越往上走,空气越稀薄,风声越凌厉,脚下的碎石不断滚落山谷,许久才传来一声微弱的回响。
午后时分,他终于站在了断魂崖顶。
往下望去,只见万丈深渊吞云吐雾,崖壁如一面巨大的黑镜垂直而下,深不见底。
谢怀安将粗麻绳一端牢牢系在一块凸起的巨石上,另一端缠在自己腰间,打了三个死结,又在手上缠了厚厚的布条,深吸一口气,开始一点一点顺着崖壁向下摸索。
风在耳边呼啸,刮得面皮生疼。
他的手指抠进岩石的裂隙中,脚尖寻找着每一处微乎其微的凸起,身体紧贴崖壁,如同一只壁虎缓缓下移。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又被山风吹干,再浸透,再吹干,反反复复,整个人被冷热交替的罡风折磨得几乎麻木。
终于,在下降了将近一个时辰后,他看见了那株玉髓灵芝。
它生长在一道狭窄的岩缝中,通体莹白如玉,菌盖边缘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晕,如同一盏小巧的琉璃灯悬在绝壁上。
谢怀安心中一喜,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挪过去。
他伸出左手抠住岩缝边缘,右手探向灵芝根部,镰刀轻巧地割下菌柄,灵芝应声落入他掌心。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脚下的那块岩石突然松动。
谢怀安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左手抠住的岩缝边缘“咔嚓”一声碎裂,绳索因方才的剧烈动作被尖锐的岩石割开了一道口子,此刻承受不住他下坠的冲力,“崩”的一声断了。
他在空中急速下落,风声灌满耳膜,崖壁在眼前飞速上掠,那一瞬间他想的是——娘,我对不住您,灵芝我采到了,却送不回去了。
坠落的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整个冬天。
他闭上眼,等待最后的撞击,心如死灰。
可那撞击迟迟没有到来。
下坠之势陡然一缓,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从下方稳稳地接住了他。
谢怀安猛地睁开眼,惊骇地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层柔软的、散发着银光的物体上,那物体如同最厚实的棉絮,又带着微微的温热,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他茫然抬头,入眼的景象让他瞬间忘记了呼吸。
一头巨大的银狐,正展开一对如同薄云般的玉翅,稳稳地托着他滑翔而下。
那银狐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毛尖在阳光下泛着月华般的银辉。
它的身躯修长优雅,九条尾巴如同九道星河在身后缓缓展开,每一根尾尖都缀着细碎的光芒,仿佛有人将银河揉碎了,又轻轻撒在它的尾梢上。
那双玉翅舒展开来足有数丈之宽,翅骨晶莹剔透,翅膜薄如蝉翼,每一次扇动都带着低沉的、隐隐的风雷之声,却又轻缓得如同一首无声的曲子。
谢怀安浑身僵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被那银狐托着,缓缓穿过云雾,平稳地降落在崖底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九条尾巴在他身周环绕一圈,银光流溢,将周围的空气都映得如同梦境。
银狐收拢双翅,低头看他。
那双眼睛是极淡的琥珀色,清澈如昆仑山巅的冰川融水,里面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他惊魂未定的脸。
然后,谢怀安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温润如玉,清朗如山泉击石,雌雄莫辨,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柔和力量:“吾乃天狐,见你日日冒险采药,只为救治病母,孝心可感。今日特来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