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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魂引(5/7)

王老四哑了。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砸在堂前的青砖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

赵知县也不催,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堂上的日晷影子缓缓移动,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王老四终于"扑通"一声磕下头去。

"大人!小的招!小的全招!"

他的声音变了调,又粗又哑,像是从嗓子眼硬挤出来的。"那年……那年小的喝了酒,路过苏家,瞧见那苏家闺女在院子里晾衣裳……小的就……"

他咽了口唾沫。

"小的闯进去,把她……把她按在了染缸边上。她喊救命,小的就捂她的嘴。后来她爹娘回来了,小的才跑。再后来她要去告官,小的怕她真告成了,就……就在一天夜里又去了。"

他抬起眼来,那双三角眼里满是浑浊的血丝。"小的拿了一根麻绳,从后面勒住她的脖子。她挣扎得厉害,小的勒了好久好久,等她不动了……就扔进了后院那口井里。"

堂上堂下一片哗然。

衙门口的百姓中有人倒抽冷气,有人骂出声来,还有人低声啜泣。

"第二天小的去苏家,假意说帮忙料理后事,劝苏家二老说女儿自尽不光彩,让他们早些搬走。又给前头那位知县大人送了些银两,把案子定成了自尽……"

他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整个人伏在地上,像一堆烂肉。

赵知县面沉如水,提笔在案卷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掷下签牌:"王老四,依律拟斩,呈报刑部核准。押入大牢,听候秋审。"

两个差役上前,将瘫软在地的王老四拖了下去。

他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叫着什么,大约是喊他堂兄王德福来救他,可王德福此刻正跪在堂外的廊柱下,脸色灰败,浑身发抖——赵知县方才已经命人一并拘了他,贪污受贿、徇私枉法,也跑不掉。

百姓们退去了,衙门口渐渐安静下来。

周砚之一直站在堂侧的角落里,此刻才走上前来,向赵知县深深一揖。

"大人英明。"

赵知县摆了摆手,面上却并无得意之色,反而有几分沉重。"周生,此案能破,你居首功。"他顿了顿,又打量了周砚之一眼,"你一个赴考的书生,能为素不相识的冤魂奔走至此,实属难得。本官会行文礼部,将你此番义举附在履历之中,对你的功名应当有些助益。"

周砚之却摇了摇头。"学生做此事,不为功名。"

赵知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好。本官知道你是为何——为公道,为良心。"

他拍了拍周砚之的肩膀,"这世间,多一些你这样的人,便少一些苏晚棠那样的冤魂。"

周砚之眼眶微微一热。

他低头道了谢,便告辞出了县衙。

秋日的午后,阳光温淡。

他走在清溪镇的街上,秋风将梧桐叶吹得满地翻滚,发出沙沙的轻响。

路过镇口那棵老槐树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想起昨夜苏晚棠跪在阶前时的模样,想起她流着血泪说"奴家来世做牛做马报答公子"时的神情。

此刻案子已破,她的魂魄应当——应当已经安息了吧。

他回头望了一眼镇子的方向,暮色正从远山间漫上来,将青瓦白墙染成一片温柔的暖色。

"苏姑娘,"他轻声说,"你可以瞑目了。"

风从槐树间穿过,送来一阵极轻极淡的桂花香气。

那香气干净清甜,不似人间烟火,倒像是从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周砚之吸了吸鼻子,转过身,继续赶路。

那夜,周砚之还是宿在了城外的破庙里。

他原本可以进镇上找家客栈住下,可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一个念头——他想再回那庙里看一看。

也许是出于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牵挂,仿佛还有什么事没有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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