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药王谷的屋檐时，梅胜寒终于合上手中的医卷，抬眸望向窗外。

柳知暖正在药田里弯腰除草，蓝布衫子的下摆被她随手掖在腰间，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

她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山间小调，调子轻快得像溪水淌过卵石，偶尔直起身来擦擦汗，便朝着他窗子的方向笑一下，隔着老远也看得见她弯弯的眉眼。

他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膝上那卷书页的边缘。

那夜之后已经过了三日。

她待他和从前并无两样，替他施针时依旧絮絮叨叨说些琐事，备药浴时照样哼着小曲儿推他进浴房，仿佛那一晚的亲密不过是水汽里蒸出来的一场梦。

可她知道，他也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替他擦背时指尖会多停留两息，她蹲在浴桶边仰头问他烫不烫时眼底的光比从前更亮更黏，她偶尔会趁童子不在偷偷凑过来在他唇角啄一下，亲完就红着耳朵跑开，像偷了蜜的雀儿。

他心里头那根弦日日被拨动，绷得越来越紧。

他想起那夜她跪在浴桶里含着他时柔软的触感，想起她跨坐在他身上自己慢慢沉下去时咬唇忍痛的模样，想起她事后把头埋在他胸口说"我喜欢的是全部的你"——那些画面在夜里翻来覆去地磨着他的心，磨得他又烫又疼，又甜又涩。

他越是贪恋她的暖意，越是不敢放任自己陷进去。

他那双腿瘫了三年，药王谷里所有的珍奇药材都试遍了，连前任谷主留下的秘方也翻烂了，可膝骨处断裂的筋腱早已萎缩坏死，哪怕华佗再世也续不回来。

他给不了她一个完整的丈夫，给不了她将来搀着他走在街上的体面，甚至给不了她一个安稳无忧的后半生——他的仇家还活着，那些人若知道他在药王谷，早晚会找上门来。

可她又那样执着。

她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说"我不在意"，说"我在意的是你这个人"。

他便觉得那些顾虑在她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可理智又一遍遍将他拉回来，告诉他莫要误了她。

"谷主。"青衣童子从廊下小跑过来，站在门口躬身道，"柳姑娘说，明日一早想启程回去看她阿爹。她问谷主是否同行，若谷主不便，她便自个儿先走。"

梅胜寒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几日他确实提过要随她走一趟，可一直拖着没定日子。

他心里清楚，那方子的药材确实难寻，但他此行前去，更多是想亲眼瞧瞧她阿爹的病情，看能否用旁的法子吊住性命，能拖一日是一日。

可这些天他沉浸在那些纷乱的情绪里，竟将这事耽搁了。

他沉默片刻，道："告诉她，明日辰时出发。"

童子应声去了。

柳知暖很快从药田里跑回来，衣裳上还沾着泥点子，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门槛，脸上红扑扑的："胜寒，你当真陪我去？"她叫他的名字越叫越顺口，从前那些"谷主"的拘谨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嗯。"他垂下眼帘，不看她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你阿爹的病拖不得，早去早回。"

"太好了！"她扑过来，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脸颊贴着他的鬓角蹭了蹭，"我阿爹若是见了你，一定欢喜得不得了。"

梅胜寒被她搂着，鼻端全是她身上那股暖融融的皂角香。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放轻了几分："先松手，我去收拾药箱。"

她依依不舍地退开，又凑过来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才蹦蹦跳跳地往外跑，临到门口回头冲他摆摆手："我回屋收拾包袱去啦！明早见！"

门帘落下，满室归于安静。

梅胜寒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很快又敛去了。

他低下头，十指交叉搁在膝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

她那个阿爹，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能养出这样一株暖融融的小白花来，想必性子也是宽厚温和的。

次日天未亮透，柳知暖便背着包袱等在谷口。

晨雾还未散尽，露水打湿了她的鞋面，她却丝毫不在意，伸长脖子朝谷里张望。

不多时，乌木轮椅轧过青石甬道的声响传来，梅胜寒披着一件玄青色的氅衣从雾中现身，膝上搁着一只小巧的药箱，身后跟着青衣童子替他推车。

柳知暖迎上去，自然而然地接过童子的位置，双手握住轮椅推手："走吧走吧！我昨夜把路都盘算好了，走官道快些，三天就能到。我阿爹见了咱们，指不定多高兴呢——"

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两分，"他病了这些日子，总是一个人躺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胜寒，你陪他说说话，他肯定开心。"

梅胜寒没应声，只是微微侧过头，余光瞥见她垂下的眼睫上沾着细碎的雾珠，像晨露缀在花瓣尖上。他收回目光，淡淡道："走吧。"

这一路走了三日。

柳知暖推着他走得飞快，恨不得肋生双翼直接飞回去。

头一日她还有说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