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军师祭酒的病多半是好了，力气还挺大，荀彧忍住冲动坐回原位，暂时静观其变。只听程昱冷笑道：“刘豫州也有几句话要说？”

刘备回视着他，心知程昱定然是没拿到自己联络这些人的证据，否则他极有可能会直接命人把自己拖下去杀了，而不是这样逼着自己主动跳出来。他说：“古有斧钺汤镬之刑，不意今日复见于此。程中郎这样未免太残酷了，恐怕对澄清司空麾下的名声也没有什么好处吧？”

程昱挑眉道：“他们是奸细，是乱党余孽，刘豫州对他们心存仁慈，难道是想放任他们犯上作乱吗？”

“我只看到他们是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升斗小民，要说是什么奸细，什么余孽，还不足以取信。”刘备道。

“少说废话！”程昱喝道，“刘豫州于国于家无功，倒是善于张嘴做这些顺水人情。你如果真想救他们，就自己跳进那口锅中去吧。”

这次引起的哗然比刚才更持久，在场的人虽然大多和刘备没有什么交情，鉴于司空本人的态度，也没有什么好感，但也万万想不到，今日居然有可能看到一州长吏当众被烹死的珍奇场面。郭嘉“哦”地惊叹了一声，程昱这个奇思妙想让他也不由得佩服，他忍不住问荀彧：“程日立是傻的吗？谁会为别人牺牲掉自己的性命？”

刘备站在那里不说话，仿佛僵住了。荀彧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也不禁难受起来，他知道刘备就算是利用这些人，多少也会对他们产生感情和责任心，如今被迫将他们的命和自己的命放在同一架天平上比较，刘备的内心一定如刀割一般。但世间之事有时就是这样，你想要救别人，别人却要害你，荀彧此刻最担心的是，这些人会不会因为程昱给出的这个轻飘飘的承诺，就恨上刘备不肯牺牲他自己，从而把一切都招供出来？

“这，岂有此理……”有人大声说，但他的话音被淹没在满座宾朋的议论声中，就和无人开口抗辩没什么两样。程昱冷眼看着刘备的眼神失去了坚定，变得些许茫然和自我怀疑，双手不断捏紧又松开，几条青色的筋络在手背上突起，他淡淡地说道：“刘豫州还是坐回去吧，继续行刑。”

他的声音也不大，但卫兵们清楚地看到了他的手势，因而继续挟着那些人向大釜走去。刘备最终还是叫出声来：“且慢！”

但他并没有径直以自身投入釜中，或是冲上前去拦住卫兵，而是握紧了掩在袖子里的手，穿过满堂融融熙熙攘攘的嘉宾走向端居主位的程昱。刘备在他身边蹲坐下来，扶着他肩头，将嘴唇凑到他耳边说话，距离暧昧，亲热到有几分危险的地步。荀彧凝视着那两个人，一颗心摇荡荡地悬起，他不知道刘备要做什么，以他的私心，或许应该希望刘备最好什么也别做，但同时，他又不可抑制地希望刘备能够凭借他自己在绝境中闯出生天的智慧解决这一荒诞悲哀的事态。

程昱察觉到刘备的身体挨了上来，但丝毫没有躲避，东中郎将从来不知什么叫做惧怕，反而想看看他到底会怎么办。刘备贴到他耳边，轻轻说道：“程中郎，你要对付的是我，别跟几个虾兵蟹将一般见识，堕了你的身价。”

“我不是说了吗，你自己跳进锅里去，就放了他们。”程昱不为所动，在手里转着玉如意回答。

“程中郎当众逼死朝廷亲拜的豫州牧，恐怕也不能全身而退吧。”刘备说道。程昱道：“我是降职还是罚俸，这个玄德公就不用操心了。一条命换十条命，顺带还得一个仁人君子的好名声，怎么样？这生意不亏。”

刘备笑了笑道：“好，一条命换十条命，只不过，不是我的命。”这时程昱感到有个尖锐的东西隔着衣衫抵上了他的腰间，他僵了一下，抬头看向对方，刘备双眼里竟然还带着笑意，就好像跟他说的是友人间情投意合的亲密话一样。没想到刘备在这种状况下还暗藏了兵器，程昱略微有些恼火，淡淡地说：“你有本事就刺下来，不但那十个人活不了，连你也得给我陪葬。刘玄德，你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