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还在发懵的郭嘉，起身去拦赵殊。这可能是他一辈子中反应最快、行动最快的时候，除了前些日子冒雨赶往皇宫那次——不过那时候全凭本能行事，记忆有些模糊了，或许还是现在更快说不定——念头在心间一转，他已经冲到了赵殊面前，眼看就可以将他拦下来了。

然而在赵殊话音刚落的一刻，刘备也同时作出了反应。他离赵殊较远，那少年又跑的是反方向，实在难以追上，电光石火间刘备足尖一挑，将程昱面前的桌案踢了起来，一只手握住桌腿，用尽全力，呼的一声，将桌案向柱子的方向掷了过去。他指望在赵殊即将触柱时，桌案恰好飞到，把人撞开，却不料荀彧突然出现在赵殊前方，阻了一下那少年的脚步，因此已经脱手的桌案，也势必无可挽回地朝着荀彧飞了过去。

只听“砰”的一声大响，黑木桌案和青衫尚书令同时滚倒在地，赵殊愣在原地，在场所有人一时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荀彧前一刻还信心满满地伸出双臂拦在柱前，后一刻发现自己侧身趴在地上，额头和手肘都传来钝痛，大概跌倒时姿势不太对，所以脚腕也疼得厉害。有史以来还有哪个挺身救护他人的人遭到这种无妄之灾的？他想。

“令君！”各个座位上都响起这声紧张又关切的呼唤，而始作俑者更是如此，他丢下程昱不再理会，第一个迈步向荀彧赶来。程昱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随即又发现刘备手里紧握的只是一支玉箸，这令他更添一层恼怒，喝道：“刘玄德谋害朝廷命官，给我拿下！”至于他所说的这个朝廷命官是指谁，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卫兵听从程昱的命令，一左一右持戟刺向刘备胸口要害，刘备侧身闪躲，收势不及，右臂上还是被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染红了本是芸黄色的外袍。他应变极快，立刻掉头向原本坐着荀彧、郭嘉等众多文士的上宾之位跑去，借着他们的座席掩护自己，卫兵欲追杀，又怕伤了贵客，一时间斥骂声、尖叫声、砸碎杯盘声此起彼伏。荀彧已经被赵殊扶了起来，喝道：“住手！这只是一个意外。”但他的话声也被淹没了下去，无人在意。

就在满堂乱成一团的时候，几个人从外面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刘备的亲信关羽。卫兵刚一发愣，已被他们一手一个揪住丢到门外，程昱盯着这个形貌轮廓看起来和自己五分相似的武者，冷冷说道：“我可没有邀请你们几位，你们擅闯东中郎将府邸，还出手伤人，该当何罪？”

关羽朗声道：“军情紧急，只怕耽误了司空的大事，故而失礼，请程中郎勿怪。”他展开手中军令，大声诵读出来，竟然是曹司空命刘备等人率军前往南阳支援的将令。程昱接过来细看，印鉴、字迹都无可疑之处，但按情理推断又十分反常，他抬起眼凌厉地望向几人，道：“在座的有这么多司空的左膀右臂，真正倚重爱信的武将，司空偏生跳过他们请刘豫州支援，这将令可真是不简单啊。”

张飞呵地一笑，说道：“程中郎，你说我玄德公并非司空倚重爱信之人，那司空为什么要请圣上封他为豫州牧呢？如今圣上定都许县，豫州牧可是相当于从前的司隶校尉。程中郎、荀令君二位，又为什么每日到玄德公府上商议公事，你今日又为什么特意设宴相请呢？难道这京中官员们都喜欢口蜜腹剑、笑里藏刀，我们久在偏地，确实不大了解了。”

这几句强词夺理的话一说，程昱也不能直说司空就是以虚职困住刘备罢了，一时无话反驳。郭嘉忍不住道：“你们怎么那么多废话，还不快找医师给荀令君看看伤？”众人如梦初醒，急忙顺着他的话打起圆场，有人叫赶紧扶荀彧坐下，有人匆忙打发人去请医生。

荀彧觉得头上和臂上的伤处倒也不是很痛，摸了摸，似乎有些肿，没有破皮流血，脚腕已经完全没感觉了，但为了缓和场上的局势，只得装出一副虚弱晕眩的样子。他被人按在一张厚厚的垫子上，靠着软枕半躺下，等着医生前来。隔着在自己面前不断晃动的人影，他看见刘备已经转身走到他忠心的下属面前，张飞解下自己的衣带为他系在胳膊上止血，关羽招手将赵殊唤过去，把他和其余几人一同护在身后，而孙乾拉着程昱去了角落里，神情严肃地交涉着什么。

看来事情总归会有一个还算平和的收场，没有什么可以担忧的了。他现在只希望和刘备好好说几句话，但直到医生赶来，驱散七嘴八舌围观的众宾客，给他以冰水冷敷，又塞了一堆根本没那个必要的活血化瘀药，然后命随从把他送回家静养，他也没能和刘备说上半个字。只是在离开程府前，强打精神回头向众人告辞时，远远地隔着人群，看到刘备也正默默凝望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