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碎

招秀醒来的时候，脑子还在天晕地转。

肢体虚软，使不上力，整个人像是陷进某种柔软的皮毛中，细润蓬松的毛紧贴她的脸，而戳碰到她的血肉之躯有极高的体温，即便仍然高烧不退的她，都觉察出一股温热舒适之意。

什么东西？

眼皮重得像粘上了胶糊，怎么都睁不开，五感中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与触觉，然后是随同思维运转慢慢扩散的嗅觉，草木的气味与若隐若现的血腥进入她的感知，带来某种与众不同的意味。

她在哪里？

招秀呼吸得格外用力。

每一下呼吸都得竭力舒张肺腔，容纳更多的气，才够攒足维系生命的生机——她能觉察到自己的虚弱，躯壳与精神的分层格外明显，思绪慢慢运转起来的时候，身躯还像是落在后面，追赶不及。

这样的浑噩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她终于能把眼皮掀开，看到周遭的世界。

……是山谷的模样。

低矮的灌木，地上有草荫，山壁间蔓延的苔痕还是墨绿的，隐隐约约还水声流淌，若非绿意之上便是白色块垒的冻岩，石壁直耸高不可攀，竟不似是在雪原之中。

一方狭长的裂谷。

大概是因为裂隙极深，不为冰雪与极寒覆盖，不结冻的水流又带来一定的暖湿，竟让雪原深处都留存了些许生机。

招秀晃晃脑袋，试图把思绪晃得清晰一些，辨别周遭用了很长时间，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又耗费很久。

载着她向前走的，竟是只白色的巨狼！

长长的毛发雪中带银，叫它看上去更显蓬大；应是雪狼，但相较于一般寒地狼的大体型，它还要高大不少，以至于即便驮着她一个人的身躯，都显得绰绰有余。

不知从哪钻出的藤草，虚虚圈住她的肢体，将她束缚在狼背上，避免过于颠簸。

而在她的视线触及到那些藤草时，柔韧的草茎竟像是有智一般，悄然松散，眨眼间就不知了去向。

招秀的脑子宕机片刻。

藤草也是蛊物……是蓝祈力量的延伸，完全受控于他。

她艰难抬起头，用手撑着狼背，想要把腰挺起来。

转过来看她的人止了步，于是白狼也像是受到指令般止了步。

万籁无声。

银发的身影那么立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

像是一片月光轻轻柔柔地落在那，轻盈、梦幻，厚重的衣物遮蔽他的躯壳，只露出玉石一般清润无暇的脸。

招秀呆呆看了一会儿，忽然挣扎着翻下去。

狼背上没有多少回转的空间，又是猝不及防的动作，上一刻挣动，下一刻就摔在地上。

藤草瞬间探头，似乎是想拉扯住她，还未触及到她的皮肤，又不受控制地回缩。

她结结实实摔倒地上，震得脑子都糊了几息，手指死死抓着地面，爬不起来。

“蓝祈……蓝祈！”她颤抖道，“你过来！”

她不想要这么狼狈，但是手臂使不上劲，他还离得那么远，某种事实已经清晰得无可辩解——他是故意的。

他能为她闯入雪原，能为她搏命，可他不靠近她。

他拼死爬出白星潭，赌上自己有的一切，来带她出去，可他甚至都不靠近她！

“有什么关系！”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哭道：“有什么关系！”

声音颤抖，人也在抖：“我知道你是什么……那又如何？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她仰起头，青丝凌乱，脸蛋被高烧逼得通红，含着泪水的眼眸之中，闪烁的光色却是从未有过脆弱易碎。

“你找到我了……”她抽泣，“我逃出来了……”

这是她应有的奖赏。

是经历那么多痛苦折磨，仍顽强抗争到最后的她，应得的奖励！

她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说，琼岛一别，几度生死绝境，彼此都面目全非，她有太多的情衷要诉，有太多的思念要讲，她不能接受这样的距离！

藤草自石缝间、青苔中、灌木里蔓生而出，纠缠在她身上，艰难拉扯着把她扶起来。

她摇摇晃晃地坐在那里，两个人的视线交汇。

她在落泪。

他也在落泪。

那些从他眼睛里滚下来的东西，扑朔朔羽化翩跹，在落地之前，已然散化成半透明的蓝蝶，随风飘开。

妖异、奇丽，充溢着流动又不确定的非人感，即便站着不动，都彰显着不能为人世所容的异态。

招秀张了张口，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样对视了很久，眼泪不往下流了，她改而对他笑。

那笑比落泪更刺痛人心。

“蓝祈，你疼疼我……”她喃喃，“我已经够苦啦……你疼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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