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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暗花明(初伟国/亲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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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暗花明(初伟国/亲情线)



凌晨三点二十,初伟国蹲在货车边解绳子。

老应递过来的筐越来越沉,他接住,转身,码好,再转身,像上了锈的机器。

“老初,你闺女是不是搁槿华念书?”老应问。

他嗯了一声,手上没停。

“有出息啊,将来挣大钱,你就享福了。”

筐底蹭到小臂,划了道白印子,过一会儿才渗出血来。他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继续接筐。

享福。

他以前不敢想。

十年前大哥站在灵堂外头抽烟,烟被风刮散,话撂进耳里:“弟妹走了,你指望爹妈照顾瑶瑶?娃大了,谁对她好,谁对她孬,心里门清儿。”

他看闺女,她蹲在墙角,低着头,脑后有撮头发没扎进去。

才六岁,已经知道不哭出声。

走的那天早晨,爹妈没出门送。他抱着铺盖卷,闺女抱着个搪瓷缸子,里头装着大嫂给煮的鸡蛋。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响,闺女趴窗口看了半天,回头跟他说:“爸爸,火车像大虫子。”

镇上租的屋,墙皮一戳掉一块儿。

闺女到处转,在洗手池下头捡了个小鸭,脏得看不出颜色。

他拿肥皂洗了,闺女捏一下,嘎叽响,仰起脸笑:“爸爸,它会叫!”

那一笑,他心里的大石头裂了条缝。

绑着绳子坐木板,腿悬在六楼外头,沙子刮进眼睛不敢揉。

中午吃饭胳膊抖得端不住碗,工友笑他,老初你肾虚啊。

夜里回去,闺女把饭留锅里,自己趴在桌上睡了。脸压着作业本,吸气声细细的。

他站门口看了半天,没忍心叫她。

那天早上领绳子,他看见系扣磨出毛边,跟工头说换一根。

工头蹲在砖垛上抽烟,眼皮都没抬:“新的没到,先用着。”

太阳晒得后脖梗子发烫。他坐在木板上,腿垂着,风从底下钻上来。低头看,人像蚂蚁。

要是绳子断了呢。

这念头冒出来时,他没觉得怕。

他想起工友说过,隔壁工地老林摔下来,家里拿了五十万。

五十万。闺女能上好学校,能考大学,能穿那些五颜六色的衣裳,不用捡隔壁婶子家剩的。

手指头摸到系扣。

解开就行了。

风呼呼响,他往下看,没人盯他。

脑子里啥也没有,就一个数,五十万。

闺女的脸忽然从那个数后头钻出来。

白生生的小脸,仰着,捏着小鸭,说爸爸,新家真好。

手没动。

风声变小了。

他慢慢把系扣又系紧,攥着抹子往墙上抹砂浆。水泥灰扑一脸。

工头骂他磨洋工。他听见自己说,快了,快了。

晚上回去,闺女给他打洗脚水,说爸你累不累。他说不累。

闺女蹲那儿给他脱袜子,他往回缩脚,闺女按住了,往盆里放,嘴里说:“爸爸我给你洗,你天天给我做饭。”

脚脖子那块有旧伤,一热就酸。

闺女的手小,撩水撩不利索,但一下一下的。

路边遇着的老头说他是过河的卒子,再熬一熬,柳暗花明。

他不认识那老头,但这话记下了。

后来真熬过来了。

闺女去了大城市,发来的照片有一张穿西服跟外国人照相,头发长了,瘦了,但笑起来腮边俩小坑还在。

他给老应看过。老应说,这是你闺女?城里孩子啊。

他说是,是我闺女。

凌晨的货卸完了。老应递烟,他摆手说从来不抽。老应笑他抠。

他往回走,腿一瘸一瘸的。走几步就好了。

路灯还黑着。远处有鸡叫,闷闷的,让车喇叭一吓,没了动静。

他摸出手机,翻到闺女昨天发的消息:爸,元旦你来,我带你看霁江,可漂亮了。我现在当家教,一点都不累。

他把手机揣回去,往前走。

工棚里有张硬板床,能躺到天亮。天亮去看大门,一天又一天。

闺女说江好看。

他没看过江,但闺女说好看,那就一定是好看的。

远处鸡又叫了一声。这回响了,像真要亮了。

初伟国腿还疼着,脸上却有点笑。

他想,他这辈子啥也不求,只求闺女再不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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