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了五秒钟。然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这栋楼有半地下室。

我只是本能地跟了上去。

我看到他讲到某个段落时用手撑了一下讲台的边沿。动作很小，但我认了那个动作——不是习惯的倚靠，是在发某预警，而他在用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阻止自己倒下去。

我低下，把脸埋了叠的手臂里。他从我后不到两米的地方走了过去。我闻到了他上的味——不是以前那淡淡的雪松木洗衣的气息，而是酒、烟草和好几天没换衣服的闷味混在一起的、另一气味。一我从来没有在他上闻到过的、属于某截然不同的生活的气味。

我没有喊他。

等到最后一个学生离开讲台，他才开始慢慢地收拾桌上的讲义和克笔，关掉投影仪。动作很慢——不是他平时那从容的慢，是一个用完了所有电量的机在执行最后几条指令的慢。

没有锁。门"吱嘎"一声开了。

我等了大约十秒钟。等那串脚步声彻底消失，等我听到了一扇沉重的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响。然后我推开铁门，走了去。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响起收拾东西的声音，椅的吱嘎声，同学之间的谈声。有几个学生走到讲台前问问题，他一一回答着，语气温和而疲惫。我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下了楼梯，穿过一楼的走廊，从教学楼的侧门去了。他走路的样不像平时——平时他走路是有节奏的，像他说话一样，每一步都知要落在哪里。但现在，他的脚步拖沓而迟缓，像一个失去了内节拍的人。刚才在课堂上勉力维持的那层壳，一走教学楼就碎了。肩膀垮了下来，背微微佝偻，整个人像被掉了脊椎。

楼梯间很暗，有霉味和气。我顺着窄窄的泥台阶往下走了半层，面前是一扇刷了灰绿油漆的铁门。漆面已经鼓起来了，底下锈迹斑斑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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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光线，他不可能看到我。

他在撑。每一分钟都在撑。

最后十五分钟，他了期末总结。"这学期我们从《戒》走到了《野草》，从''走到了'死火'。"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文学不负责给你答案。它负责告诉你，有些问题值得你用一辈去问。"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能成功。"希望你们……都能找到自己的问题。"

我站在门。心快得像要从嗓里冲来。

我站在单元门外面。铁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我听到里面传来下楼梯的脚步声——不是上楼，是下楼。他在往地下走。

他继续讲。语速比平时慢一些，句之间的停顿长了。以前的他讲课像弹钢琴，每一个重音、每一留白都在确的位置上。但今天他像一个在暴风雨中弹琴的人，手指还在正确的琴键上，但每下一个音都需要用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

我坐在最后一排，泪无声地掉下来。

他拿起公文包，沿着教室侧面的通朝后门走来。

我伸手，推了那扇门。

我自己都不知为什么——也许是怕他听到我的声音会跑得更快，也许是怕打破这我单方面确认了他还活着的脆弱连接。也许是因为，刚才在教室里看了他半节课，我已经知了一件事：他不好。他非常不好。而我不确定此刻现在他面前，是会帮到他还是会让他更难。

我隔了大约二十米跟在后面，控制着脚步声不要太大。他走校门，沿着一条我不太熟悉的老旧街往前走。两边是灰扑扑的居民楼和几家关着门的小店。走了大概七八分钟，他拐了一栋六层居民楼的单元门。

后门打开又关上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